第三天早上七点,天刚亮透。
陈建国刚洗完脸,门被敲了两下,很轻,但很急。
他开门,是周新,站在走廊里,眼睛有点红,大概一晚上没怎么睡。
"想好了,"周新说,"。"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侧开身,"进来说。"
两个人在那间十二块钱的小旅馆房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新把他的想法说得很具体,不像头天晚上那么模糊了,显然是想了一夜。
方向是网络系统集成,先从珠三角的中小工厂切入,帮他们建局域网、做维护,同时开培训班,教企业员工基础的网络知识。
启动阶段需要的钱,他算了一下,最少要两万块,用于购置设备,租一间小办公室,印名片和宣传材料。
"两万块,"陈建国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不少,"周新说,"但这是最低限度了,再少就什么都不了。"
陈建国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万块,他现在手里没有,取出来的一千九,来广州花了一部分,剩下大概一千六。
但他有办法。
他正要开口,旅馆前台的人上来敲门,"陈先生,有您的电话,说是急事,让您赶紧下去接。"
陈建国一怔,跟着下了楼。
前台把电话递给他。
"喂?"
电话那头是李秀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建国,厂里出事了。"
陈建国攥紧了电话,"什么事?"
"赵厂长昨天被上面的人找去谈话了,说是那个下岗名单的事,有工人联名写信反映,告到市里去了,说厂里的名单不公平,有人走后门,"李秀兰压低声音,"有人说你的名字。"
陈建国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赵厂长现在怎么样?"
"压力很大,昨晚托老周来家里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有些事需要你回去当面说清楚。"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前台旁边,想了一会儿。
周新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见他的表情,走下来,"出什么事了?"
"厂里有点麻烦,我得提前回去。"
周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咱们的事……"
"不影响,"陈建国说,"你先留在广州,把该谈的谈,我回去把那边的事处理好,钱的事,我想办法,一个月内给你消息。"
周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陈建国跟他握了握手,"周新,机会等不了人,你把方案做细一点,等我电话。"
周新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陈建国上楼,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结了旅馆的账,出门打了辆三轮车直奔火车站。
一路上,他脑子飞速转动。
告状的人是谁,他大概能猜到。
他在这个厂十八年,得罪过的人不多,但有一个——钳工组的老黄,一直觉得他抢了自己的八级工名额,这次下岗名单,老黄的名字也在上面,而他陈建国却莫名其妙没有出现,老黄不可能不怀疑。
这件事不难解释,但需要当面说,需要赵厂长站出来,需要他把广州这边的进展讲清楚。
但有一点他必须抓紧。
他在广州的这几天,已经和沈志远谈出了框架,下一步是回厂准备样品,最快下个月初就能出第一批,如果样品通过质检,正式订单就能签。
这个节点上,他不能让厂里的内部矛盾把事情搅黄了。
他在火车站买了一张最近一班的票,硬座,明天早上到。
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他掏出那张纸,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把回去之后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
列完,他把笔收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旁边的广播开始报站,声音沙哑。
先回去,把火灭了,然后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