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饭是贴饼子炖白菜。
陈建国吃了两个饼子,把碗里的汤喝净,放下筷子。
李秀兰在收拾桌子,陈小军写完作业窝在里屋看小人书,屋里安静,只有碗筷碰瓷的声音。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
"秀兰,我想去趟广州。"
碗筷的声音停了。
李秀兰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他,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
"你说什么?"
"广州,"他重复了一遍,"我想亲自去一趟,找那个沈志远当面谈,光写信太慢了。"
李秀兰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陈建国知道这个动作。
这是她要认真说话的前兆。
"建国,"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慌,"你昨天刚把家里的救命钱全取出来,今天跟我说要去广州,你知道来回要花多少钱吗?"
"火车票来回大概一百五,住宿找便宜的,吃饭省着点,三百块够了。"
"三百块,"她重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起伏,"你知道我攒三百块要多久吗?"
陈建国没有说话。
"两个月,"她说,"我不买衣服,不买东西,省着过,两个月。"
屋里更安静了。
里屋传来陈小军翻页的声音。
"而且,"李秀兰继续说,"你凭什么确定你去了,那个沈志远就一定会见你?人家是大厂的采购,你一个从没打过交道的钳工,拎着行李跑过去,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这个问题,陈建国昨晚想过。
他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能给他省钱。"
李秀兰皱眉,"什么意思?"
"他们厂有一批精密件的订单,在南边找了半年,没找到合适的供应商,"陈建国说,"不是没人接,是没人能把精度做到他们要求的标准。我们厂能做到,我去当面跟他说,他没有不谈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这批订单?"
"我有渠道,"陈建国说,"你信我就行。"
李秀兰盯着他,"你这两天说了好几次让我信你,建国,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
陈建国沉默。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从2024年重生回来的,我什么都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那是陈小军小时候拿剪刀划的,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后来用牙膏抹过,还是留了印。
他忽然说:"秀兰,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吗?"
李秀兰愣了一下,"好端端的提这个嘛?"
"1985年,"他说,"那年我刚转正,月工资三十八块,你在纺织厂,三十二块,咱们两个人加一起七十块,还要养你妈,"他顿了顿,"那年冬天,你妈病了,住院要两百块,咱们手里只有九十四块,你哭了一晚上,说借遍了所有亲戚还差八十块。"
李秀兰没说话,眼神变了。
"后来是我去跟车间主任借的,"他继续说,"主任是个小气的人,全厂都知道,我在他办公室站了两个小时,把我学的所有技术打包,说愿意手把手教他儿子,他才借了我八十块。"
李秀兰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桌沿。
"我那时候跟你说,"陈建国的声音慢下来,"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钱发愁了。"
"后来呢,"她声音有点哑,"你做到了吗?"
"没有,"他说,"这些年我没做到。"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里屋陈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动静,大概睡着了。
"但是这一次,"陈建国抬起头看着她,"我想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然后做到它。"
李秀兰抬起眼睛看他。
灯光昏黄,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看得陈建国心里有点发紧。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走出来,把一个手帕包放在他面前。
"打开看看。"
陈建国展开手帕,里面是一叠钱,零零散散,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皱巴巴,压得很平整。
"一共一百二十七块,"李秀兰说,"是我自己私下攒的,你不知道的那部分,本来是想着给小军将来娶媳妇用的。"
陈建国看着那叠钱,喉咙有点堵。
"加上你说的三百块,够了,"她说,"去吧。"
陈建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零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漫上来,像是涨。
"秀兰——"
"行了,"她打断他,站起来去收桌子,背对着他,"买票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蒸几个馒头带着,路上省着点花,别在外面乱吃东西。"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家务事。
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去了火车站。
1998年的火车站候车室是那种大通间,木头长椅,人声嘈杂,广播里循环播报着各次列车的信息,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杂音。
他在窗口买了一张三天后去广州的硬座票,单程,六十三块。
硬座,两天两夜。
他上辈子也坐过这段路,那是1999年,他出去打工,坐着硬座,闻了两天脚臭味,到广州站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现在想起来,那段经历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把票揣好,转身往外走。
出了火车站,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骑车去了那条老街。
街上已经开市了,早点铺子,杂货店,卖布料的,卖五金的,挨挨挤挤,吆喝声连成一片。
他骑得很慢,把这条街从头看到尾。
街尾有一排平房,一共六间,都是沿街的门面,有两间开着,一间卖粮油,一间卖劳保用品,剩下四间门上挂着锁,墙皮斑斑驳驳,像是很久没人用了。
他在那四间锁着的门面前停下来,下了车,走过去敲了敲墙。
砖是实心的,结构没问题。
他站在那里,抬头把这排房子看了一遍。
这条街2001年就开始有拆迁的消息,但一直拖着,真正动工是2004年底,补偿是按建筑面积算的,每平米补两千三。
这六间门面,每间大概三十平,六间合计一百八十平,补偿款算下来将近四十二万。
但现在,这四间锁着的门面,租金便宜得很。
他上辈子在这条街住过,知道行情——沿街门面,每间每月五十块,一年六百,四间就是两千四。
如果能把这四间全盘下来,提前签个十年的长期租约……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先把广州的事谈成,有了进项,再回来盘这个——时间上来得及。
他重新上了车,骑上去,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时间线了。
三天后出发,广州谈判,最快一周回来。
回来之后,厂里的事继续推,同时把这条街的房子盘下来。
然后是1999年,那批国企改制的设备——
他踩着脚蹬,风从耳边过,把思路吹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慢慢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去广州的票拿给李秀兰看。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装了六个馒头,两个咸鸭蛋,还有一包榨菜,"她说,把布袋子放在他手边,"火车上的盒饭贵,能对付就对付。"
"嗯。"
"到了广州,找便宜的旅馆,别住贵的。"
"嗯。"
"谈事情的时候别喝酒,你喝两杯就容易说错话。"
陈建国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李秀兰沉默了一秒,偏过头去,"油嘴滑舌。"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陈建国看见了,没说破。
他低头,把那个布袋子的带子绕了两圈,系好。
三天后,广州。
这是他重生之后,迈出的第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