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09  |  所属小说:嘴炮闯江湖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散了连来山间洞的沉闷与血腥味。巨大的漕帮海船“云鲸号”如同沉稳的巨兽,犁开深蓝色的海面,朝着东南方向航行。船身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船舱最里侧、最为宽敞舒适的一间客舱内,苏晚棠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鱼茸粥,喂到谢惊尘唇边。

距离洞中那场惊险的袭击,已过去三。在江云澈安排的大夫全力救治和苏晚棠几乎不眠不休的照料下,谢惊尘的高热终于退去,伤势稳定下来,余毒被牢牢封在左臂末端,虽未清除,但不再肆虐。只是元气大伤,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仍需卧床静养。

此刻,他半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身上盖着薄毯,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凌厉的冷峻,多了几分病后的疏懒。他垂着眼,安静地喝着苏晚棠喂到嘴边的粥,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异常“乖巧”。

当然,这只是表象。苏晚棠心里的小鼓一直没停过。自从那洞中他吐血昏迷、自己情急之下又抱又哭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原本就薄如蝉翼的“伪装”,似乎彻底被戳破了。虽然醒来后,他绝口不提当时情形,也没再追问她“逃不逃”的问题,甚至默许了她“陈大哥”的称呼(大概是船上人多眼杂),但苏晚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似乎比以往停留在她脸上的时间更长,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纯粹的漠然。偶尔,当她笨手笨脚地差点打翻药碗,或者因为船身摇晃而趔趄时,她会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还是无奈?总之,让她心慌意乱,脸上发烫。

为了掩饰这种心慌,苏晚棠只能更加“尽职尽责”地扮演“报恩小妹”和“临时看护”的角色。喂药、喂粥、擦脸、掖被角、读话本子解闷(虽然谢惊尘似乎对她选的才子佳人故事毫无兴趣)……事无巨细,殷勤备至。只是这殷勤里,总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和心虚,比如现在——

“陈大哥,这鱼茸粥是船上厨子特意为你熬的,说最是滋补,对伤口愈合好。你多喝点!”苏晚棠笑容甜美,眼神却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喂完一勺就赶紧低头搅动碗里的粥,仿佛那粥里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谢惊尘将她的心虚和闪躲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伤病和局势而生的郁气,奇异地被一种微妙的愉悦取代。这丫头,倒是知道害羞了。看着她明明紧张得手指微颤,却还要强作镇定、一本正经“照顾”他的模样,竟比看任何江湖戏码都有趣。他忽然觉得,这伤……养得也不算太难受。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虽仍有些沙哑,但已清晰许多。

一碗粥见底。苏晚棠拿起温热的布巾,想替他擦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这个动作……似乎太过亲昵了。之前他昏迷时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现在他睁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

谢惊尘看着她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的手,和那越来越红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微微偏开头,自己抬手,用未受伤的右手接过了布巾,随意擦了擦。

苏晚棠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她赶紧收拾碗勺,没话找话:“那个……今天天气真好,海面上风平浪静的。江公子说,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就能到那个海岛了。” 她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带着咸味的海风和明亮的阳光洒进来一些。

“嗯。” 谢惊尘的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蓝,眼神深邃。海岛……江云澈口中的绝对安全之所。他对此持保留态度。世上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相对的价值与制衡。江云澈如此尽心竭力,所图必然不小。这趟海岛之行,是疗伤避祸的权宜之计,却也可能是步入另一方天地的开始。

“晚棠姑娘在吗?” 舱门外传来江云澈温和的嗓音。

苏晚棠连忙应声,打开舱门。江云澈端着一个小巧的玉碗走了进来,碗中盛着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他今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脸色在海上阳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病气,更显清俊温润。只是那握着乌木手杖的手指,在看到舱内情形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舱内,苏晚棠正站在窗边,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带着鲜活的气息。而谢惊尘靠坐床头,虽脸色苍白,但眉目沉静,眸光清冽,即便重伤未愈,那份经年累月淬炼出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与掌控感,依旧在不经意间流露。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淌的、无需言语的微妙氛围,让江云澈心中那点探究与权衡,又加深了几分。

“江公子。” 苏晚棠笑着打招呼,侧身让他进来。

“谢兄今气色好些了。” 江云澈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笑容得体,“这是新配的药,对清除余毒、固本培元有奇效。海上航行,药材有限,只能暂且如此,等到了岛上,再为谢兄仔细调理。”

“有劳少东家费心。” 谢惊尘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那碗药汁,又平静地移开。

“晚棠姑娘照顾谢兄辛苦了。” 江云澈转向苏晚棠,语气温和关切,“船上颠簸,姑娘若有什么不惯,或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若有兴致,也可到甲板上走走,透透气,整闷在舱里也不好。”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晚棠脸上,但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随身携带、此刻放在床尾矮柜上的那个小包袱。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至关重要的物品。虽然只是一瞬,但并未逃过谢惊尘的眼睛。

苏晚棠并未察觉,只摇头道:“我不闷,照顾陈大哥是应该的。倒是江公子你,既要心航行,还要安排诸事,才是真的辛苦。”

“分内之事。” 江云澈笑了笑,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晚棠姑娘,那洞中,姑娘用以退敌的那些奇异粉末,似乎效果非凡,不知是何方高人配置?江某见识浅薄,竟从未见过。”

来了。苏晚棠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混合着“小得意”和“这只是小玩意儿”的笑容:“让江公子见笑了,那不是什么高人配置的,就是我自己平时闲着没事,瞎琢磨出来的。用了些辣椒粉、芥末、痒痒草之类的寻常东西,胡乱配的,上不得台面,就是……就是效果有点出人意料。” 她含糊地带过,试图将话题引向“闺阁玩笑”。

“姑娘过谦了。” 江云澈眼中讶色更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顶端的云纹,“能将寻常之物化腐朽为神奇,姑娘实乃妙人。不知……姑娘可还携带了其他类似的小玩意儿?这海上航行,虽暂时安全,但多些之物,总无坏处。”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关心提醒。但谢惊尘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既是对苏晚棠“制毒”能力的试探,也是对她所携之物(包括可能的“钥匙”)的进一步探查。

苏晚棠挠挠头,有些赧然:“就剩一点点了,在洞里和船上这几天,用得差不多了。而且有些材料不好找,到了海上,更没处配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存货确实不多,但最关键的那几样“配方”和那枚小铁牌,她藏得好好的。

江云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不变:“原来如此。姑娘若有需要,可列出单子,到了岛上,我让人尽力搜罗。”

“那就先谢谢江公子了!” 苏晚棠甜甜一笑。

又闲聊了几句航程和海岛风物,江云澈便起身告辞,去处理船务了。临走前,他深深看了谢惊尘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平静与深不可测。

舱门关上。苏晚棠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谢惊尘面前:“陈大哥,该喝药了。”

谢惊尘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目光沉沉地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鼻尖微动。药是好药,用料扎实,并无问题。江云澈在这一点上,做得无可挑剔。但他方才对苏晚棠“小玩意儿”和随身之物的关注,却让谢惊尘心中的警惕又提了一分。

“江云澈此人,心思深沉,所图非小。他对你,以及你身上的东西,兴趣颇浓。” 谢惊尘放下药碗,看着苏晚棠,声音平静地陈述。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他帮忙,肯定有他的目的。不过,眼下我们确实需要他的帮助。而且……” 她顿了顿,小声道,“我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坏?至少到现在,他都在帮我们。”

“江湖之中,好坏难辨,利益为先。” 谢惊尘淡淡道,“保持警惕,莫要轻信,更莫要将底牌全盘托出。尤其是……你包袱里那件东西。”

苏晚棠心头一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小包袱不在身上)。“我、我知道的。除了你,我没告诉任何人。” 说完,脸又有点热。这话说的……好像她多信任他似的。

谢惊尘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中那点因江云澈而起的冷意散去了些。他端起药碗,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苦吗?这里有蜜饯!” 苏晚棠连忙从小几上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渍梅子递过去。

谢惊尘看了一眼那甜腻的果子,摇了摇头:“不必。” 他不喜甜,更不惯用这种小零嘴解苦。

苏晚棠讪讪地放下梅子,心里却记下了:嗯,药很苦,但他不怕苦,也不吃甜的。真是……一点破绽都不好找。

午后,谢惊尘服了药,有些昏沉,便合眼小憩。苏晚棠在舱内坐了一会儿,实在有些闷,又惦记着江云澈说的“透透气”,便轻手轻脚地出了舱门,走上甲板。

海天一色,辽阔无垠。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万点,耀人眼目。巨大的白色船帆吃饱了风,鼓胀着,推动大船平稳前行。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浩荡的气息,让苏晚棠多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趴在船舷上,看着船尾翻滚的白色浪花,和远处海面上偶尔跃起的飞鱼,心情渐渐开阔起来。原来大海是这样的,比话本里写的还要壮观。

“晚棠姑娘也来赏海?” 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江云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与她并肩立在船舷边。他依旧握着那乌木手杖,海风吹动他的披风和发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柔和。

“江公子。” 苏晚棠笑着打招呼,“海真的好大,好漂亮。”

“是啊,天地广阔,人于其间,不过沧海一粟。” 江云澈望着远方,语气带着几分慨叹,“有时想想,江湖纷争,名利纠葛,在这浩瀚碧波之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晚棠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这一路逃婚、被追、经历生死,此刻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大海,确实有种恍如隔世、万事皆渺的感觉。

“姑娘可知我们前往的海岛,名为什么?” 江云澈忽然问道。

苏晚棠摇头。

“它没有名字,在漕帮秘图中,只以‘墟’为代号。” 江云澈缓缓道,目光悠远,“传闻是古时海外方士寻觅仙山时偶然发现,后来被我漕帮先祖改造,成为一处与世隔绝的退路。岛上四季如春,物产丰饶,更有天然屏障与奇门阵法守护,外人绝难寻到。谢兄在岛上,定可安心养伤。”

他描述得如同世外桃源,但苏晚棠却从他平静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向往?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那……岛上现在有人住吗?” 苏晚棠好奇地问。

“有几位帮中退隐养老的长老,和一些绝对忠心的仆役。人不多,很清静。” 江云澈回答,随即转头看向苏晚棠,眼神温和中带着探究,“姑娘不必担心,到了那里,便安全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海岛虽好,终究孤悬海外,消息闭塞。姑娘与谢兄之事,以及那‘钥匙’牵扯的旧案,恐怕还需从长计议。不知姑娘……对查明当年真相,可有想法?”

又绕回来了。苏晚棠心里叹气,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奈:“我……我也不知道。那些事对我来说太远了,我现在只希望陈大哥快点好起来,我们能平安离开。至于真相……如果真和我家有关,我当然想知道,可我一没武功二没人脉,能做什么呢?”

她将自己摆在“无助孤女”的位置上,既是实情,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江云澈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一笑:“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机智勇敢,更有常人所不及的……奇巧心思。或许,真相的关键,就在姑娘自己身上也未可知。” 他意有所指,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掠过她腰间(虽然小包袱没带出来)。

苏晚棠心头微凛,正不知如何接话,船舷另一侧忽然传来水手的惊呼:“有船!右后方有船!速度很快,朝着我们来了!”

江云澈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船尾高处,苏晚棠也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右后方的海平面上,果然出现了三个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乘风破浪而来!看船型,并非大型海船,而是三艘体型细长、船帆特殊、船身漆成深灰色的快艇!这种船型,不似商船,更不似寻常渔船,倒像是……专门用于海上追踪、袭扰的快船!

“是‘海鹞子’!” 一名老水手脸色凝重地对江云澈道,“少东家,看旗帜和船型,像是活跃在东海南洋一带的海寇‘黑蛟帮’的探哨船!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片航道?还直冲我们而来?”

黑蛟帮?海寇?苏晚棠心提到了嗓子眼。刚觉得安全了点,怎么又来了?

江云澈眼神锐利,盯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快船,手指紧紧攥着乌木手杖,指节泛白。黑蛟帮与漕帮在东南海域素有摩擦,但通常井水不犯河水。此时突然出现,且目标明确……是巧合,还是与影阁、青龙帮有关?难道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到了海上?

“传令!全船戒备!弓弩手就位!加速,甩开它们!” 江云澈沉声下令,语气是苏晚棠从未听过的冷厉。

“云鲸号”庞大的身躯开始转向,试图借助风向和体型优势拉开距离。但那三艘“海鹞子”速度极快,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并且开始分散包抄,显然训练有素,并非普通海寇。

苏晚棠紧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快船,甚至能看到船上人影晃动,刀剑的反光。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空空如也,她的“宝贝”都在舱里!而且这是在海上,她的那些陆上用的药粉,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江公子,他们……” 她看向江云澈。

江云澈面色沉凝,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其中一艘“海鹞子”的船头。那里,隐约立着一道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人手中似乎拿着一件奇特的、类似望远镜的物件,正对着“云鲸号”仔细观察,尤其在客舱区域停留了片刻。

是瞭望手?还是在确认目标?

江云澈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当机立断,对苏晚棠快速道:“晚棠姑娘,你先回舱,守在谢兄身边,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让人送弓箭和短弩进去!”

苏晚棠知道此刻自己留在甲板上也是累赘,用力点点头,转身就往船舱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谢惊尘还伤着,绝对不能有事!

她冲回客舱时,谢惊尘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沉声问:“外面何事?”

“有、有海寇的船追上来了!三艘快船!江公子说是黑蛟帮的!” 苏晚棠急急说道,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向外看,那三艘快船又近了许多,甚至能听到对方船上传来的、充满恶意的呼哨声。

谢惊尘眼神一冷。黑蛟帮?他对此也有所耳闻,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海上势力,但与漕帮乃至陆上江湖牵扯不深。此时出现,绝非偶然。是影阁或青龙帮买通的?还是……另有一股势力,也盯上了苏晚棠,或者“钥匙”?

他尝试提气,内力运转依旧滞涩,左臂的麻痹感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若是陆上,即便重伤,他也有几分把握退敌或带她离开。但这是在茫茫大海上,四面皆敌,无处可遁。

就在这时,舱门被敲响,一名漕帮弟子送进来两把上了弦的短弩、一壶弩箭和一把带鞘的短刀。“少东家吩咐,请姑娘和陈公子小心,对方可能要接舷战!”

接舷战?!苏晚棠头皮发麻。她接过短弩,沉甸甸的,她从没碰过这玩意儿。

谢惊尘看了一眼短弩,对苏晚棠道:“拿过来。”

苏晚棠连忙将一把短弩和弩箭递给他。谢惊尘接过,手指抚过弩身,检查了一下机括,动作熟练。他虽不常用弩,但对各种兵器都了如指掌。

“看着。” 他对苏晚棠道,声音冷静,“上箭,扣这里,瞄准,扳这里。不用管准头,朝人多的地方射,射完立刻躲到掩体后,重新上箭。” 他快速演示了一遍,言简意赅。

苏晚棠用力点头,学着他的样子,手忙脚乱地给另一把弩上箭,手指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

外面,呼喊声、弓弦震动声、以及某种重物投掷的破空声骤然加剧!紧接着,是“砰!”“砰!”几声沉闷的巨响,船身剧烈摇晃起来!是钩锁!对方要强行登船了!

“待在床后角落,用桌子挡着。” 谢惊尘低喝,自己则强撑着坐直身体,将短弩架在床边一个稳定的位置,瞄准了舱门方向。他的脸色因用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握着弩机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苏晚棠依言躲到床尾角落,用那张小木桌挡在身前,也举起了短弩,对准舱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来。她能听到外面甲板上传来的激烈打斗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他们客舱的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木门剧烈震动!

苏晚棠吓得一哆嗦,差点扣动扳机。

谢惊尘眼神冰冷,弩箭稳稳地指着门的方向。

门没有被踹开(显然比较结实),但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是这间!那个受伤的小子和丫头在里面!撞开!”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撞门声!一下,又一下!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晚棠脸色惨白,看着摇摇欲坠的舱门,又看看床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稳如磐石的谢惊尘,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不能让他们进来!不能让他再受伤!

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从角落站起,将短弩对准舱门上方(谢惊尘教过,接舷战敌人常破门而入,上方是视线盲区),用尽全力尖声喊道:“你们别过来!我、我这里有见血封喉的毒药!沾上就烂手烂脚!”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但在嘈杂的打斗声中格外清晰。

外面撞门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瞬。

就在这瞬间——

“咻!”“咻!”

两支弩箭,几乎同时从舱内射出!一支来自谢惊尘,精准地穿过门板上一道被撞出的裂缝,没入外面一道身影,传来一声闷哼!另一支来自苏晚棠,则歪歪斜斜地射穿了门板上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也起到了威慑作用。

“妈的!里面有硬点子!用烟!” 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紧接着,一股浓烟从门缝下迅速涌入舱内!刺鼻呛人,带着迷药的味道!

“闭气!” 谢惊尘急喝,自己也立刻屏住呼吸,但重伤之下,气息本就紊乱,吸入少许,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苏晚棠也赶紧捂住口鼻,眼泪瞬间被呛了出来。烟雾迅速弥漫,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危急关头,舱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以及江云澈冷厉的喝声:“放箭!”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弓弩发射声和惨叫声!撞门声停止了,外面的打斗声似乎朝着甲板另一端转移。

烟雾渐渐散去一些。苏晚棠咳嗽着,看到谢惊尘靠坐在床头,以手扶额,脸色难看,显然也吸入了烟雾。她急忙扑过去:“陈大哥!你怎么样?”

谢惊尘摆摆手,示意无碍,但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他侧耳倾听,外面的喊声似乎正在减弱。

“待在……这里。” 他勉强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口,额角冷汗涔涔。

苏晚棠扶着他,心急如焚。就在这时,舱门被从外面打开,江云澈带着两名浑身浴血但眼神精悍的护卫冲了进来,看到舱内情形,松了口气。

“谢兄,晚棠姑娘,没事吧?” 江云澈急问,目光快速扫过谢惊尘,见他虽虚弱但无大碍,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弩箭和门上的箭孔,眼中闪过惊讶——苏晚棠竟真的敢放箭?而且看位置,另一支精准的箭……

“无妨。” 谢惊尘压下咳嗽,问道,“外面如何?”

“击退了。” 江云澈脸色凝重,“黑蛟帮的人不多,像是试探,但出手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这间客舱来的。我们抓了两个活口,但都服毒自尽了。他们知道‘云鲸号’,知道你们的舱位,这绝非偶遇。”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连他们在船上的具置都一清二楚。苏晚棠心底发寒。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此地不宜久留。” 谢惊尘冷静道,“加速,尽快抵达海岛。”

“正有此意。” 江云澈点头,吩咐护卫清理舱外,又对苏晚棠道,“晚棠姑娘受惊了,我让人送安神汤来。谢兄还需静养,今之事,我会彻查。”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身对苏晚棠道:“姑娘方才临危不惧,江某佩服。” 他语气真诚,但苏晚棠却莫名觉得,他那目光深处,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估量和……深意。

舱内重归平静,只剩下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收拾残局的声音。苏晚棠瘫坐在床边,浑身脱力,后怕一阵阵袭来。

谢惊尘靠在那里,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渐渐平稳。方才那一箭,耗去了他不少力气。但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袭击所透露出的信息——对方的情报能力,渗透能力,以及对“钥匙”或苏晚棠的势在必得。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苏晚棠。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边,像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兽,眼圈还有点红。

“做得不错。”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苏晚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啊?”

“箭,射得还行。” 谢惊尘补充道,虽然那箭歪到不知哪里去了,但勇气可嘉。还有她那声虚张声势的喊话,倒也起了点作用。

苏晚棠的脸慢慢红了,心里那点后怕被一种奇异的、微小的喜悦冲淡了些。他……夸她了?

“我、我就是胡乱射的……” 她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谢惊尘看着她那副想笑又强忍、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心底那紧绷的弦,悄然松了一丝。他重新闭上眼,淡淡道:“休息吧。快到海岛了。”

“嗯。” 苏晚棠应了一声,乖乖坐好,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窗外的海,依旧蔚蓝平静,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船舱内的两人都知道,风暴并未远离,只是暂时被甩在身后。

而前方那座名为“墟”的海岛,是庇护所,还是风暴眼?

答案,或许很快就要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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