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砰!
门板隔绝了甲板上的江风与水手的低语,却隔绝不了苏晚棠脑海里轰隆隆的惊雷声。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茶摊上她眉飞色舞地编排“谢木头”,客栈里她死皮赖脸要跟“陈大哥”同行,马车上她大讲特讲“一阵风”的故事,刚才在甲板上……他引动江水,提及“谢家”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陈大哥……谢惊尘?
那个一路上沉默寡言、武功高强、偶尔细心、被她私下吐槽过无数次“闷葫芦”“木头疙瘩”的陈大哥,竟然可能就是她拼命想逃离的订婚对象,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谢阎王”?
这怎么可能?又……怎么不可能?
仔细想想,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他武功高得离谱,气度不凡,对青龙帮和江湖事了解甚深,随身侍卫训练有素,还有那身清冷迫人的气质……除了传闻中那位谢家少主,寻常江湖客哪有这等威势?他戴斗笠遮面,用化名,不正是为了避免被她认出来?可如果他真是谢惊尘,这一路上看着她上蹿下跳、胡说八道,甚至当着他的面吐槽“未婚夫”……他为什么不说破?是觉得好玩?还是……在等她自投罗网?
苏晚棠越想越心慌,越想越觉得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跳进沧澜江里清醒一下。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情绪在滋生——如果真是他,这一路上,他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甚至,还救了她好几次,默许了她的同行,给了她外衫,刚才更是以那种震撼的方式替她解了围……
停!打住!苏晚棠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点荒谬的念头甩出去。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确认!如果真是他,那她怎么办?继续装傻?还是立刻跳船再逃一次?可这是在江上,她能逃到哪里去?而且青龙帮还在虎视眈眈……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晚棠,你是苏家二小姐,是嘴强王者,是人间小太阳!怎么能被这点“小事”吓倒?就算他真是谢木头,那又怎样?是他先隐瞒身份的!说起来还是他理亏!对,不能自乱阵脚,要试探,要掌握主动权!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裙,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看起来尽量自然(虽然可能有点僵硬)的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舱门。
甲板上,江云澈正在低声吩咐水手加速航行,尽快离开这片水域。谢惊尘依旧立在船头附近,面对江水,垂纱轻拂,身姿挺拔,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一幕从未发生。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侧身。
苏晚棠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点调侃:“陈大哥,你刚才……好厉害啊!那是什么功夫?能让水转圈圈!我从来没见过!” 她紧紧盯着那垂纱,试图透过轻纱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谢惊尘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雕虫小技。” 语气与平时无异,听不出任何波澜。
雕虫小技?让沧澜江打旋儿是雕虫小技?苏晚棠嘴角抽了抽,心里的怀疑又加深了一成。这轻描淡写的劲儿,倒是很符合“谢阎王”的做派。
“陈大哥太谦虚了,” 她笑两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哎,你刚才提到谢家,把那个蒋舵主吓得脸都白了!你是不是……认识谢家的人啊?或者,你就是谢家派出来办事的?”
她问得直白,心跳也随之加速。
谢惊尘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苏晚棠。虽然隔着垂纱,但苏晚棠能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莫名有些心虚,几乎想移开视线。
“为何这么问。”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就、就是好奇嘛!” 苏晚棠努力维持着笑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你看啊,你武功这么高,气度这么好,又姓陈……呃,我是说,你这个‘陈’姓,会不会是化名?毕竟江湖上行走,用化名也很正常,对吧?” 她开始旁敲侧击,“我听说谢家少主谢惊尘,武功就特别特别高,人也特别……特别有气势,跟你有点像哦。而且,他好像也南下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谢惊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表示。这种沉默比直接否认更让人抓狂。
就在苏晚棠快要绷不住的时候,谢惊尘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吓到了?”
“啊?” 苏晚棠一愣。
“方才,蒋天雄拦江。” 谢惊尘补充道,语气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苏晚棠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有没有被青龙帮拦江的阵势吓到。她心里那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撇撇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吓到?才没有呢!有陈大哥你在,还有江公子的船,我才不怕!再说,我包袱里还有好多‘宝贝’没用呢!” 她拍了拍随身的小包袱,试图找回一点往常的活泼。
谢惊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重新转向江面,不再说话。
苏晚棠:“……” 这就完了?她试探了个寂寞?这人真是……比千年蚌壳还难撬开!
她正郁闷着,江云澈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瞬,对谢惊尘拱手道:“陈兄方才神威,江某佩服。青龙帮蒋天雄向来嚣张跋扈,今竟被陈兄一言惊退,实在令人痛快。陈兄与谢家……”
“偶有旧识。” 谢惊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不欲多谈。
江云澈了然一笑,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道:“今多亏陈兄出手,否则难免一场冲突。前方不远便是白芦渡,颇为繁华,安全亦有保障。二位若暂无明确去处,不妨在白芦渡暂作休整,也让江某一尽地主之谊,答谢二位……助我漕帮免于一场无谓纷争。”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谢惊尘出手的原因归结为“助漕帮”,给了双方台阶。
苏晚棠看向谢惊尘。白芦渡?听起来像个大地方,应该比在船上安全些,而且她也确实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谢惊尘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
“如此甚好。” 江云澈笑容加深,“那我便吩咐下去,加快船速,预计傍晚可至。晚棠姑娘似乎受惊不小,不妨回舱休息片刻,晚膳时分我再来相请。”
苏晚棠确实觉得脑子有点乱,需要独处,便从善如流地回了客舱。这一次,她没有关门,而是虚掩着,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
只听江云澈压低声音对谢惊尘道:“陈兄,蒋天雄此人睚眦必报,今虽退,恐不会善罢甘休。白芦渡虽是我漕帮势力范围,但青龙帮眼线亦多。二位若信得过江某,落脚之处,可由江某安排,更为稳妥。”
“有劳。” 谢惊尘的声音传来。
“陈兄客气。对了,” 江云澈顿了顿,声音更低,“方才陈兄提及谢家,不知……可需江某代为传递什么消息?漕帮在江南一带,消息还算灵通。”
苏晚棠的心提了起来。这是在进一步试探了!
门外静默了片刻,才响起谢惊尘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必。些许私事,不劳少东家费心。”
“既如此,江某便不多事了。陈兄请自便。” 江云澈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甲板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声水声。苏晚棠靠在门边,心情复杂。江云澈显然也起了疑心,在试探和示好。而谢惊尘……依旧滴水不漏。
她走回床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流淌的江水。如果“陈大哥”真的是谢惊尘,他这一路到底想什么?看她笑话?还是……真的只是“偶遇”,顺便履行一下“未婚夫”的责任保护她?可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不直接表明身份?难道他其实……也对这桩婚事不满,所以乐得看她逃婚,甚至暗中“护送”她一程,等她玩够了或者遇到危险再抓回去?
各种猜测在脑海里打架,让她心烦意乱。但有一点很明确:在确认“陈大哥”的身份之前,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马脚,同时也要想办法查证。
也许……可以换个方式试探?苏晚棠眼珠转了转,一个主意慢慢成形。
傍晚时分,船只准时抵达白芦渡。这是一处比栖霞镇大上数倍的水陆码头,灯火初上,映照着密集的船帆和沿岸连绵的屋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漕帮的船在专用码头泊稳。江云澈亲自引着谢惊尘和苏晚棠下船,码头早有数名漕帮弟子等候。江云澈对为首一名精汉子吩咐道:“带陈公子和晚棠姑娘去‘停云别院’安顿,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是,少东家!”
停云别院位于白芦渡相对清净的南区,是一处三进的中式院落,白墙黛瓦,庭院深深,显然是漕帮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幽静雅致,守卫也森严。
江云澈将二人送至别院门口,歉然道:“帮中尚有琐事急需处理,今恐无法亲自作陪。二位在此安心住下,一应所需,吩咐下人即可。明江某再来拜会。”
谢惊尘颔首:“江少东家请便。”
苏晚棠也礼貌道谢。
江云澈又对苏晚棠温言道:“晚棠姑娘今受惊了,好生歇息。这白芦渡的夜景与小吃亦有可观之处,姑娘若有兴致,明可让下人引路逛逛。” 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
别院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赵,看起来精明练又不失和气,将二人分别引入相邻的两间上房,又吩咐丫鬟送来热水、净衣物和精致可口的晚膳,安排得妥帖周到。
苏晚棠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净柔软的衣裙,吃了点东西,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她推开房间的窗户,窗外是个精巧的小天井,种着翠竹,夜色中竹影婆娑,清幽静谧。
她的房间与谢惊尘的房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和小片花圃。此刻,谢惊尘的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端坐的身影,似乎正在看书或调息。
苏晚棠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她拿起桌上丫鬟送来的、用来助眠的安神茶(她检查过,就是普通花茶),又摸了摸袖袋里那个一直没用上的、装着“改良版蒙汗药”的小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回去——不行,太下作了,而且万一他真是谢惊尘,武功那么高,肯定会被发现。
她端起那杯安神茶,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甜美无害的笑容,轻轻拉开房门,走到谢惊尘的房门外,敲了敲。
“陈大哥,睡了吗?我泡了安神茶,给你也送一杯。”
屋内静了一瞬,门被拉开。谢惊尘已取下斗笠,换了身普通的深色常服,墨发用一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的冷肃,在昏黄灯光下,侧脸线条显得……莫名柔和了些。他看了一眼苏晚棠手中的茶杯,又看向她的脸。
苏晚棠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茶杯递过去,笑容更加灿烂:“今天多亏陈大哥,我才能平安到这里。聊表谢意,你别嫌弃。”
谢惊尘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到苏晚棠的手指。苏晚棠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有点热。
“多谢。” 谢惊尘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他端着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有事?”
“没、没事啊,就是送茶。” 苏晚棠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状似随意地问,“陈大哥,我们明天还走吗?还是在这里多待几天?我看江公子人挺好的,这里也安全。”
“暂留两。” 谢惊尘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哦,那太好了!” 苏晚棠做出高兴的样子,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眨眨眼,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陈大哥,你说巧不巧,我那个没见过的未婚夫,谢家那个少主,好像也叫‘惊尘’呢。你的名字里也有个‘尘’字,真是缘分,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紧紧盯着谢惊尘的表情。哪怕他有一丝一毫的异样,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谢惊尘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苏晚棠,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有些紧张又强作镇定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棠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谢惊尘会说什么,或者至少有点反应时,他却只是极淡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似乎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极其微弱的弧度,快得让苏晚棠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吗。那倒是,很巧。”
苏晚棠:“……” 就这?!!!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千年玄冰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谢惊尘不再看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淡淡道:“茶凉了。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后退半步,握着茶杯,缓缓关上了房门。
苏晚棠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心里那点试探的火苗被浇得透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
“谢、惊、尘!” 她对着门板,用口型无声地、恶狠狠地念出这三个字,然后狠狠踩了踩脚,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门内,谢惊尘背靠着门板,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关门声和泄愤似的跺脚声,低头看了看手中一口未动、已经微温的安神茶。
良久,他走到桌边,将茶杯放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杯壁,想起她递茶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双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亮得惊人的眼睛。
“巧?”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又隐隐浮现,但很快又归于平寂。
看来,这只小狐狸,终于开始起疑了。
只是,她这试探的方式,还是太过稚嫩直接。
他将茶杯推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刻着复杂云纹的玄铁令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白芦渡,漕帮,青龙帮,失踪的官银,还有这个意外闯入棋局的、身份特殊的“变数”……
接下来的两,这看似平静的别院,恐怕不会真的平静。
而他,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处理这只已经炸毛、并且开始试图伸爪子挠人的……小狐狸。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朦胧。
远处,白芦渡的灯火与喧嚣隐隐传来,仿佛一片平静的假象。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某些蛰伏的阴影,或许正在重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