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渊城不愧为南方水路要冲。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迥异于北地的湿润空气与喧嚣气息。宽阔的江面帆樯如林,码头上力夫号子震天,各式各样的船只往来穿梭,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尘土与各种小吃的复杂味道。
苏晚棠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不住发出惊叹:“哇!好大的船!那是运粮的吗?哎你看那边,有人在江边唱戏!还有卖菱角的!陈大哥,我们能去买点尝尝吗?我听说临渊城的菱角又甜又嫩!”
谢惊尘依旧端坐如钟,对窗外的繁华热闹视若无睹,只在她提到“菱角”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甜的,不吃。但口中只淡淡道:“先进城安顿。”
马车随着人流缓缓通过高大的城门。城内更是热闹非凡,街道比栖霞镇宽阔数倍,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艺人的吹拉弹唱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苏晚棠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江湖繁华之地!比起苏家所在的北方大城,这里更多了几分水乡的灵秀与恣意。
谢惊尘并未选择临江那些最豪华的客栈,而是吩咐车夫驶入一条相对清净、但离码头和主要街市都不算远的巷子,在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前停下。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净雅致,闹中取静。
“两间上房,安静,相邻。”谢惊尘言简意赅地对迎出来的掌柜吩咐,同时丢出一锭银子。
掌柜见多识广,见谢惊尘气度不凡,虽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也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引路:“两位客官楼上请,天字三号、四号房,清净敞亮,包您满意!”
苏晚棠跟着上了楼,房间果然不错,窗明几净,推开后窗还能看到客栈内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株芭蕉,绿意喜人。她放下包袱,长长舒了口气,一路颠簸和惊险带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陈大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她跑到相邻房间门口,倚着门框,探进脑袋问。谢惊尘正取下斗笠,放在桌上,闻言侧过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线条清冷的侧颜上,长睫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苏晚棠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暗自嘀咕:这个陈大哥,不戴斗笠的时候……嗯,是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是个闷葫芦。
“歇息。酉时用饭。”谢惊尘言简意赅,显然没有透露行程的打算。
苏晚棠撇撇嘴,但也没纠缠。她知道这位“陈大哥”虽然答应同行,但明显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不爱说话。她也乐得自由:“那好吧,我先收拾一下,然后出去逛逛!好不容易来趟临渊城,我得尝尝本地特色!”
谢惊尘看她一眼:“莫要走远,戌时前回来。”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
“知道啦知道啦!”苏晚棠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对着铜镜做了个鬼脸,“戌时前回来……管得比大哥还宽。”话虽如此,心里却有点暖洋洋的,至少有人记挂着她的安全。
她迅速换了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重新梳了头,把贵重物品贴身藏好,只带了少量散碎银两和那几枚“特制”梅花镖,想了想,又把一小包“改良版蒙汗药”和痒痒粉分装塞进袖袋和荷包暗层。准备妥当,她像只出笼的小鸟,轻快地溜出了客栈。
临渊城的街道对苏晚棠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她先循着香味找到一家卖桂花糖藕和糯米糖藕的小摊,各买了一份,边走边吃,甜糯的滋味让她幸福得眯起眼。接着又被一家卖鱼丸汤的吸引,白色的汤底,滚圆的鱼丸,撒上葱花和胡椒,鲜香扑鼻,她立刻坐下来要了一碗。
“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出来玩?”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伯,一边给她盛汤一边搭话。
“是啊,老伯,您这鱼丸真好吃!”苏晚棠嘴甜,立刻开启“社牛”模式,“我跟我……我表哥一起来的,他累了在客栈休息,我先出来探探路。老伯,咱们临渊城除了吃的,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或者,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她语气天真烂漫,就像个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普通小姑娘,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老伯果然笑呵呵地跟她聊起来:“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城东有座望江楼,登上去能看到整条沧澜江,气派得很!城西的娘娘庙香火旺,求姻缘可灵了……新鲜事嘛,”老伯压低了声音,“最近不太平哟。青龙帮和漕帮,为了争码头,闹得凶着呢!前两天还在江上动了手,差点出人命!官府都惊动了。”
青龙帮!苏晚棠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吃着鱼丸,好奇地问:“青龙帮?很厉害吗?我听说书先生讲过,是不是那个总穿青衣服的帮派?”
“何止厉害!”老伯摇头,“在咱们南边这一片,青龙帮势力大得很,手底下人多,做事也……哼。”老伯似乎有些顾忌,没说完,但语气里的不满显而易见,“倒是漕帮,虽然也是大帮派,但规矩严些,对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还算客气。尤其是他们少东家,年纪轻,人有本事,还仁义,前段时间码头力夫闹事,还是他出面调停的。”
“少东家?很年轻吗?”苏晚棠随口问。
“可不是!听说也就二十出头,一表人才,武功也好,就是……”老伯叹了口气,“就是身体似乎不太好,不太露面。”
苏晚棠默默记下。青龙帮果然不是善类,势力还大。漕帮听起来相对好些,那位少东家似乎口碑不错。她又跟老伯打听了城里几家有名的酒楼和特色小吃,这才心满意足地付了钱离开。
吃饱喝足,信息也收集了一些,苏晚棠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起来。她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钻,听听茶楼酒肆里的议论,看看街边卖艺的把式,感受着这座水陆大码头的独特活力。走着走着,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这里围了不少人,中间传来清越的琵琶声和女子婉转的唱腔。
是个卖唱的女子,抱着琵琶,唱的是江南小调,声音凄楚,容颜憔悴,面前摆着个破旧铜盆。围观者多是叹息,扔铜钱的却少。
苏晚棠驻足听了一会儿,觉得唱得确实不错,只是这词儿太悲了,听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她眼珠一转,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却没有直接扔进盆里,而是走上前,对着那卖唱女子笑道:“姐姐,你唱得真好听!不过老是唱这些伤心的曲子,听多了也难受。我会个欢快的小调,咱俩一起唱,说不定大家更爱听,赏钱更多呢?”
卖唱女子一愣,周围人也好奇地看过来。苏晚棠也不怯场,清了清嗓子,就着琵琶的调子,即兴编了一段描写临渊城热闹景象、夸赞江鲜美味的顺口溜,语调欢快,用词俏皮,还夹杂着几个活泼的转音。
她声音清脆,表情生动,加上内容贴近生活又有趣,一下子把原本悲切的气氛扭转了过来。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这小姑娘有意思!”
“唱得好!再来一段!”
铜钱开始叮叮当当地落入盆中,比之前多了不少。
卖唱女子感激地看了苏晚棠一眼,也试着调整了曲调,配合着她。两人一唱一和,虽然不算专业,但胜在新鲜有趣,竟吸引来越来越多的人。
苏晚棠玩得兴起,差点忘了时辰。直到夕阳西斜,她才在卖唱女子千恩万谢和围观人群意犹未尽的目光中,挥手告别,揣着“助人为乐”的快乐心情,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回到云来居附近那条巷子时,她突然闻到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是从巷口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店面窄小却食客盈门的面馆飘出来的。招牌上写着“朱记鳝丝面”。
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晚膳时间还早,但尝尝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的面,应该不耽误吧?她想着,脚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
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苏晚棠正张望着找位置,目光掠过角落时,微微一怔。
靠墙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他背对着门口,身姿略显清瘦,但坐姿端正,正低头慢慢吃着一碗面。让苏晚棠愣住的,是他身上那种与这嘈杂简陋小面馆格格不入的气度,以及……他手边放着的一通体乌黑、泛着幽光的细长手杖。
似是感觉到目光,那公子抬起头,侧脸看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肤色略显苍白,眉目温润,眼神却清亮有神。他看见苏晚棠,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吃面。
很寻常的礼节,却让人如沐春风。苏晚棠心想,这位大概就是老伯口中那位“身体不太好”的漕帮少东家一类的人物吧?看着确实挺有涵养的。
正好旁边一桌客人吃完起身,苏晚棠连忙过去坐下,扬声对忙碌的老板喊道:“老板,一碗鳝丝面,多放葱!”
“好嘞!稍等!”
等待的功夫,苏晚棠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角落那位公子。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动作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与周围呼噜吃面、高声谈笑的食客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位公子再次抬起头,这次对她露出一个更明显些的微笑,甚至还举了举手中的筷子,示意她的面快来了。
苏晚棠有点不好意思,也回了个笑脸,赶紧低下头玩筷子。心里却想:这人还挺和气的,一点也不像江湖大帮派的少东家,倒像个读书人。
面很快上来,浓油赤酱,鳝丝鲜嫩,面条劲道,果然美味无比。苏晚棠吃得心满意足,暂时把青龙帮、江湖险恶什么的都抛到了脑后。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云来居后不久,谢惊尘也悄然离开了客栈。
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衫,戴了顶普通的毡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如同滴水入海,融入临渊城繁忙的人流中。他的目标很明确——城西,青龙帮在临渊城的一处隐秘据点,表面是一家绸缎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观察片刻,确认无人盯梢后,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后院。以他的身手和隐匿功夫,避开寻常守卫轻而易举。
他像一道影子,贴着墙,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迅速接近主屋。屋内隐约传来谈话声。
“……疤脸刘他们失手了,还折了几个人,被一种奇怪的毒粉弄得狼狈不堪。”一个粗嘎的声音汇报。
“废物!”另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意,“连个丫头片子都抓不住!那高手查清来历了吗?”
“回帮主,据疤脸刘描述,那人武功极高,疑似……谢家内功路数。”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谢家?”阴冷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谢家的人怎么会和那丫头搅在一起?难道东西在谢家手里?还是……那丫头和谢家有关?”
“属下不知。但谢家人出现在临渊城,绝非好事。咱们那批货……会不会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此事只有你我几人知晓。”阴冷声音顿了顿,语气更加阴沉,“不管那丫头和谢家有没有关系,东西很可能还在她身上,或者她知道下落。必须尽快抓住她!不能再失手了!通知‘水鬼’,在江上想办法。陆路有谢家人护着,就从水路下手!还有,漕帮那边最近盯得紧,让兄弟们收敛点,别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是!”
谢惊尘眸光微凝。东西?果然,青龙帮如此大动戈,并非单纯为了苏晚棠露财。他们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似乎非常重要,甚至让他们忌惮谢家的介入。水鬼……是青龙帮蓄养的水下好手,擅长水战和偷袭。他们想在江上动手?看来苏晚棠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他没有打草惊蛇,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绸缎庄,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云来居附近,他没有立刻进客栈,而是隐在巷口阴影处,目光扫过对面生意兴隆的朱记面馆。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月白身影。
漕帮少东家,江云澈。他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市井小馆?谢惊尘眼神微动。据他所知,这位少东家深居简出,身体孱弱,却手段了得,将庞大的漕帮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临渊城口碑甚佳。他此时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随即,他看到了端着面碗、眼睛亮晶晶地坐在江云澈不远处桌子的苏晚棠。她正一边大口吃面,一边偷偷瞄着江云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
谢惊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丫头,还真是不管到哪儿都能迅速找到“乐子”。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到江云澈似乎察觉到苏晚棠的目光,抬头对她温和一笑。看到苏晚棠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笑,然后低头猛吃。看到两人之间那短暂却自然的目光交汇。
巷子里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些。谢惊尘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云来居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苏晚棠也揉着吃撑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来了。她敲了敲谢惊尘的房门:“陈大哥,我回来啦!你吃过了吗?我跟你讲,巷口那家鳝丝面绝了!还有啊,我下午听说……”
门内传来谢惊尘冷淡的声音:“戌时三刻了。”
苏晚棠吐了吐舌头,忘了时间。“那个……面太好吃了嘛。对了陈大哥,我打听到青龙帮和漕帮好像不和,咱们是不是得小心点?还有啊,我好像看到漕帮的少东家了,就在面馆里,看起来人挺好的,像个读书人,不像江湖人……”
房门突然被拉开。谢惊尘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更冷了些。“江湖中人,不可貌相。”他打断她的话,“明一早出发。”
“啊?这么快?不多玩两天吗?临渊城好多好吃的我还没尝呢!”苏晚棠顿时垮了脸。
“此地是非多。”谢惊尘言简意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看到她因为美食和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移开视线,“早些休息。”说完,不容置疑地关上了门。
苏晚棠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又这样!多说几个字会怎么样嘛!”她嘟囔着回了自己房间,心里却因为谢惊尘那句“此地是非多”而敲起了小鼓。青龙帮……真的不会善罢甘休吗?
而一门之隔,谢惊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沧澜江上星星点点的渔火,眼神深邃。青龙帮要在水上动手……漕帮的少东家恰好出现在苏晚棠附近……是巧合,还是有意?明离城,恐怕不会太平。
他需要重新规划路线,或许,可以给青龙帮的“水鬼”,准备一份“惊喜”。至于那个对谁都笑得很“和善”的漕帮少东家……谢惊尘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江湖水深,笑脸之下,未必是善意。那丫头,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夜风透过窗隙吹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临渊城的夜晚,看似平静,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