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春雨下了两，便歇了。天光放亮，院子里积了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和那棵挣扎着抽出新芽的老槐树影子，晃悠悠的。

顾卫东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没在院子里走动，而是蹲在昨天沈曼刚刚松过土、准备种点豆角的菜畦边。他手里捏着一把湿的泥土，缓慢地、无意识地捻着，目光落在泥土里几颗刚刚冒出头的、不属于这个季节该有的、过分茁壮的嫩绿菜苗上，眼神定定的，看不出情绪。

沈曼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看见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将粥碗放在旁边一块净的石头上。

“吃饭。”

顾卫东“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捻着那把土。过了片刻，才像是反应过来，松开手，泥土从他指缝簌簌落下。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掸了掸手上和裤脚的泥，端起粥碗，走到墙那把旧藤椅边坐下。

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依旧没什么胃口的样子，但比前些子，到底还是多咽了几口下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低垂的眉眼，眼下的青黑淡了些，但那股子沉沉的倦意，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沈曼自己也端了碗粥，坐在门槛上喝。两人隔着大半个院子，各自安静地吃早饭。只有檐下残留的雨水，偶尔“滴答”一声，落进墙角的破瓦罐里。

快吃完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沈曼同志在家吗？”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沈曼放下碗，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村支书，脸上堆着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另一个穿着半旧的灰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脸色严肃，是公社下来的部，姓李，沈曼在公社集上见过两次。

“李部，支书，有事？”沈曼挡在门口，没让开。

李部目光越过沈曼肩头，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坐在藤椅上的顾卫东。顾卫东也抬眼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沈曼同志，”李部清了清嗓子，语气还算和缓，“是关于顾卫东同志安置的事。公社接到反映，也了解了一些情况。顾卫东同志是受伤退伍，按理说，安置和后续生活，应该有政策，有组织管。现在住在你这里，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对你一个女同志的影响也不好。”

村支书在一旁搓着手帮腔：“是啊，沈家丫头，李部也是为你们好。公社的意思是，要么，按照政策，给顾同志联系县里的荣军院，条件虽然艰苦点，到底有专人照顾；要么，村里想办法，把顾家老宅简单修葺一下，让他搬回去，村里定时派人送点口粮……”

沈曼没说话，只是看着李部。

李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挪开目光，继续道：“当然，我们也知道顾同志伤得重，需要人照料。沈曼同志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公社可以给你记点工分，或者适当补助。但长期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你们……毕竟非亲非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顾卫东已经放下了粥碗，挺直了背坐在藤椅上，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那手背上的筋络，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