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沉默了几秒，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李部，顾卫东同志的伤，是我在照顾。他现在刚刚能自己走几步，离生活自理还差得远。送去荣军院，县里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他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回顾家老宅，那屋子还能住人吗？村里送口粮，能保证他吃上热乎饭，伤口能按时换药吗？”
她一连串问下来，语气平稳，却句句落到实处。
李部皱了皱眉：“这些困难，组织上会想办法克服。关键是……”
“关键是，”沈曼打断他，目光清亮，“他现在需要静养，需要持续的治疗和照料。这些，我现在能做，也愿意做。至于非亲非故……”
她顿了顿，侧过身，看向院子里的顾卫东。
顾卫东也正好抬起眼，朝她看来。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沉郁的荒芜，但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曼转回头，面对着李部和村支书，一字一句道：“顾卫东同志是为了保卫国家受的伤。他现在有困难，我看见了，伸把手，谈不上多高尚，但我觉得，这不该是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事。如果这都算问题，那咱们靠山村的老百姓，心是不是也太凉了？”
李部被她噎得脸色有些不好看。村支书更是急得直冒汗，频频给沈曼使眼色。
“沈曼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政策有政策的考虑……”
“政策也该讲人情，讲实际。”沈曼不退让，“李部，支书，我知道你们有难处，也有压力。但我还是那句话，顾卫东同志现在需要人照顾，而我这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等他伤再好些，能真正自己顾上自己了，再谈别的，行吗？”
她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部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沉默却挺直脊梁的男人，终于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沈曼同志，你的觉悟……很高。但这件事，影响确实不小。这样吧，我们先回去，再研究研究。不过，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么拖着，不是长久之计。”
他又看了一眼顾卫东，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村支书赶忙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沈曼无奈地摇了摇头。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回藤椅边。顾卫东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粥凉了。”沈曼说，端起他放在石头上的半碗粥，“我去热热。”
“不用。”顾卫东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从沈曼手里拿过碗，仰头，将已经温凉的粥一口气灌了下去，吞咽得有些急，呛得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沈曼没阻止，只是看着他。
他咳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沈曼。那双总是空茫或沉郁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剧烈的挣扎，痛苦，还有一丝沈曼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深黑。
“他们说的对。”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我不是你的责任。你没必要……为我扛这些。”
沈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卫东避开她的目光，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我……我可以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