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惨淡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亮堂了许多。沈曼刚给顾卫东换完腿上的药，正在整理药箱，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声，伴随着一个尖利的女声：

“沈曼！沈曼你出来！开门！”

是隔壁的赵婶子，嗓门大，语气很冲。

沈曼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炕上的顾卫东。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窗户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拍门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其他几个妇人的附和。

沈曼放下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里屋，穿过小小的堂屋，拉开了院门。

门外果然站着以赵婶子为首的四五个村里妇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或明显或掩饰的不赞同和看好戏的神情。

“赵婶子，有事？”沈曼挡在门口，没让开的意思。

赵婶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试图越过她肩头往院里瞟，嘴里噼里啪啦：“我说沈家丫头，你这子到底打算怎么过？一个大姑娘家，屋里藏个男人，这像什么话？村里闲话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爹妈走得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妇人帮腔，“顾家小子现在是这个样子，部队都不管了，你图啥？趁早把人送走，要不就找个地方安置了，你这名声还能挽回点。”

“送走？送哪儿去？”另一个圆脸妇人撇撇嘴，“顾家老宅？那跟让他死在外头有啥区别？要我说，沈曼，你也别硬撑了，听婶子一句劝，找村长，找公社，让公家管！你自己还得嫁人呢！”

七嘴八舌，看似劝告，实则迫。眼神里的打量和轻蔑，毫不掩饰。

沈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们声音稍歇，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顾卫东同志是受伤的退伍军人，为国家负的伤。他现在需要静养，我是自愿照顾他。这是我的事，不劳各位婶子心。名声？”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能吃吗？”

几个妇人被她这直白又带着点刺的话噎住了，一时竟不知怎么接。

赵婶子脸涨红了：“你……你这丫头，怎么不知好歹！我们是为你好！”

“谢谢。”沈曼学着顾卫东那平淡的语气，“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去挑水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赵婶子等人面子挂不住，却又不好硬闯，只得悻悻地又数落了几句“不识好人心”、“将来有苦头吃”，才嘟嘟囔囔地走了。

沈曼关上院门，落了闩。转过身，看见顾卫东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里屋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他站得很不稳，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门框和那条完好的腿上，脸色因为这番挪动而更加苍白，但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即便被风雪压弯、也依旧不肯倒下的青松。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又似乎越过她，看向院门外那些刚刚散去的是非。

沈曼没想到他会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顾卫东没动，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曼以为他又要沉默以对的时候，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往常多了点什么：

“她们说的……没错。”他顿了顿，像是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我……是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