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朝歌城南本来是个好地方,地势低洼,聚风藏气,以前是百姓们晒谷子的场院。
现在这地方没了谷香。
只有一股子能把人天灵盖掀开的腥臊味。
沈策站在一个方圆百丈的大坑边上。
风从坑底下吹上来,不凉,带着股湿热的粘腻感,刮在脸上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舔。
坑里没水。
全是蛇。
红的、绿的、带花纹的、长角的,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
乍一看像是一锅煮沸了的五彩面条,仔细听全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几万条信子同时吞吐,把空气里的氧气都给吸了。
这就是虿盆。
姜皇后要脸,那是为了在这个规则怪谈里抢夺生存权。
纣王就不一样了。
这团被古神污染的肉山,要的是最纯粹的感官,是那种把恐惧、绝望和血肉搅拌在一起的。
沈策怀里的那块玛瑙玉符烫得厉害。
红光透过衣料隐隐透出来,像是在他口安了个暖炉。
多亏了这东西。
不然光是站在这坑边上,底下那股冲天的怨煞之气,就能把沈策那个已经半石化的脑子彻底冲成浆糊。
“国师,这坑,挖得够深吗?”
身后传来那种湿哒哒的摩擦声。
地面跟着颤了两下。
沈策没回头,嘴角先咧开一个标准的假笑,转身就把腰弯下去。
“大王,这坑深七丈二尺,正好应了地煞之数。”
沈策指着坑里那翻涌的蛇,语气狂热得像个推销员。
“臣特意让人往里倒了三百坛陈年烈酒,把这些蛇虫鼠蚁激得那是焚身,见着活肉就能把骨头都给嚼酥了。”
高台上,那团肉山往前蠕动了一下。
纣王今天心情不错。
他身上那几百只眼睛都眯着,脓包一张一合,似乎在呼吸这空气里的腥味。
苏妲己没那张好脸,今天脸上贴着那张从不知道哪个宫女身上剥下来的皮,边缘有点起翘,露出一截惨白的底色。
她也没在意,整个人像条无骨的软蛇一样挂在纣王身上,九条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地面。
那两个新来的妖精——雉鸡精和琵琶精,这会儿倒是老实,缩在一边给纣王捶腿,眼神不住地往坑里瞟,哈喇子流了一地。
到底是畜生变的,看见这满坑的同类,除了馋还是馋。
“好……好极了……”
纣王那几百张嘴同时开口,重叠的声音震得沈策耳膜生疼。
“孤有些饿了。”
一触手从肉山里伸出来,指了指那个大坑。
“可是没食儿啊。”
沈策刚想说话,这“食儿”自己送上门了。
“昏君!!”
一声怒吼,像是个炸雷,硬是把坑里那一万多条蛇的嘶鸣声给压了下去。
远处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
头发散乱,官服上全是泥点子,手里那块象牙笏板倒是攥得死紧,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体面。
上大夫,胶鬲。
这老头跑得两只鞋都飞了,光着脚踩在满是砂砾的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个血印子。
沈策挑了挑眉毛。
来得真快。
比死了,商容撞了,这朝堂上的硬骨头就剩这么几,不用怎么引,自己就能顺着这股子血腥味找过来。
“胶鬲大夫,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沈策手里转着那支黑色圆珠笔,身子一横,挡在了纣王面前。
“大王这儿正赏景呢,您这又是喊又是叫的,把这一坑的小宝贝吓坏了怎么办?”
胶鬲猛地刹住脚,那双充血的老眼死死盯着沈策,又越过他,看向后面那团令人作呕的肉山。
“赏景?!”
胶鬲把手里的笏板往地上一砸。
啪嚓。
象牙断成两截。
“你管这叫景?这是!这是修罗场!”
老头手指哆嗦着,指着纣王,唾沫星子乱飞。
“先王创下这六百年基业,是让你爱民如子的!不是让你挖坑养蛇吃人的!”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还是那个托梁换柱的寿王吗?你就是一团烂肉!一团被妖邪附体的烂肉!”
胶鬲骂得痛快。
现实世界,龙国直播间的弹幕都停了一瞬。
“这老头……真敢说啊。”
“骂得好!这才是咱们华夏的脊梁骨!”
“可惜了,脊梁骨通常都断得快。”
副本里。
沈策没拦着。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给胶鬲腾出了个更好的发挥空间。
骂吧。
多骂两句。
骂得越狠,那口怨气就越纯,回头填进封神榜里的分量就越重。
高台上那团肉山没动静了。
所有的眼睛都在转动,几百道视线像是烧红的烙铁,齐刷刷地钉在胶鬲身上。
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妲己咯咯笑了一声,尾巴尖上的小嘴张开,吐出一条粉红色的舌头。
“大王,这老东西嫌咱们的坑不好看呢。”
“他说大王是烂肉。”
“妾身听着都心都疼了~”
这那是心疼,这就是在点火。
轰——
肉山猛地膨胀了一圈,暗红色的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
“烂肉?”
纣王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重叠的低语,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咆哮。
“孤是神!是这天下的主宰!”
“既然你觉得这是,那孤就成全你!”
几粗大的触手猛地弹射出来,不是冲着胶鬲,而是直接抽在了旁边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异化卫兵身上。
“把他扔下去!”
“孤要听听他的骨头是不是也这么硬!是不是被蛇咬碎了还能骂出声来!”
那两个卫兵哪敢怠慢,脖子上的腮裂张开,喷出一股黄水,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了胶鬲。
胶鬲没挣扎。
这老头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策。
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的……解脱。
“妖道。”
胶鬲嘴唇动了动,没骂出声。
沈策看懂了那个口型。
他在说:大商,亡了。
“走好。”
沈策在心里回了一句,脸上却堆起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狂热笑容,举起双手开始鼓掌。
“好!大王圣明!”
“胶鬲大夫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下去替大王试试这虿盆的成色!”
两个卫兵抬手一抛。
胶鬲的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这老头子最后那一刻,竟然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没有任何惨叫。
噗通。
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里。
坑底瞬间炸了锅。
那一万多条被烈酒激得发疯的毒蛇,闻着这股子热腾腾的人味儿,就像是疯狗见了肉包子。
嘶鸣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五彩斑斓的蛇翻涌上来,瞬间就把那个瘦小的身影给淹没了。
只能听见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那是几百条大蟒同时绞的声音。
还有一种湿哒哒的撕咬声,像是有人在撕扯一块破布。
“啊——!!!”
纣王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呻吟。
那团肉山像是过电一样剧烈震颤,几百只眼睛同时翻白,显然是爽到了极点。
“就是这个声音……脆!天籁之音!”
苏妲己也不装了,趴在坑边上,那张借来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红,九条尾巴伸进坑里,在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上面搅动,似乎在沾点什么调料。
沈策站在旁边,手掌都拍红了。
“精彩!大夫这一身正气,喂出来的蛇肯定也是极品!”
他一边大声叫好,一边悄悄地把左手缩回了袖子里。
指尖捏着的那枚早就画好的符咒,啪的一声碎了。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青烟,从坑底那团正在被分食的血肉中飘上来,顺着风,钻进了沈策的袖口。
那是胶鬲的魂。
这老东西骨头硬,魂也硬,哪怕肉身都被蛇吃净了,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怨气还是不散。
嗡。
沈策手里的黑色圆珠笔震了一下。
【全球公告:关键剧情节点“虿盆之殇”达成。】
【龙国国运回升:6%!】
【现实反馈:龙国境内所有蛇毒、生物毒素感染率降低50%。】
沈策感觉脑子里那种随时要炸开的嗡嗡声稍微轻了一点。
准神位又填上一个。
还不够。
这点分量,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封神榜写满,还差得远。
坑里的动静慢慢小了。
蛇群吃饱了,开始懒洋洋地盘成一团团肉球,互相摩擦着鳞片,发出沙沙的声音。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沈策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已经变成了绞肉机的大坑,深吸了一口气。
真臭。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反而更灿烂了。
因为他看见了。
在朝歌城那条通往刑场的官道尽头,又有一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
那人骑着一头五色神牛,手里提着一把飞电枪,眼睛里还没这坑里的蛇毒,却带着两只怪手。
那是从眼眶里长出来的手。
手心里还长着眼睛。
上大夫,杨任。
这才是真正的大餐。
比起胶鬲这种只能填坑的凡人忠臣,杨任这种身怀异术、看过天机的硬茬子,才是封神榜上必须要有的那个“甲子太岁”。
“看来大王今天的兴致是断不了了。”
沈策把手里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尖指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这虿盆刚开了个光,想要做梦的又来了。”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神里的那股疯劲儿又翻了上来。
“杨大夫,既然眼睛长在手心里,那就该好好看看。”
“蛇窝里的路……”
“到底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