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宫女在前面带路。脚后跟不着地,像是飘在离地一寸的黑石板上。
国师府周围那种暗红色的血肉墙壁到了这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青铜。
墙里面传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密密麻麻,像是有几万只铁虫子在爬。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让人作呕的尸臭和脂粉气。
是一股子消毒水混合着线香的味道。
沈策抽了抽鼻子。
他喜欢这味儿。
跟家里一样。
以前在第三精神病院的时候,每逢周五大扫除,走廊里就是这个味道。
常常混着太阳暖洋洋的热气。
“到了。”
宫女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前停住。
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上面只有一只巨大的、用白银浇筑的眼睛,眼皮也是金属的。
轰隆隆。
门还没推,那只银眼睛的眼皮自己翻了上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
大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不是宫殿。
是一座刑房。
或者是某种精密仪器的作间。
到处都是悬挂在半空中的青铜锁链,墙上挂满了锯子、钳子、还有那种专门用来把人的骨头一寸寸敲碎的小锤子。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左右对称,连上面的锈迹都像是量过尺寸一样。
大殿正中央。
一把由无数腿骨和青铜构件拼凑成的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中宫之主,姜皇后。
她穿着一身极厚重的暗金色礼服,整个人像是个被铁皮包裹的雕塑。
沈策走进去,手里那支圆珠笔转得飞快。
他抬头看了一眼姜皇后的脸。
虽然【规则一:不可直视王与后的真身。】
但是没必要第一次召唤自己就露出真身吧。
姜皇后的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她的眼睛本睁不开。
那双眼皮被金色的丝线死死缝在一起,针脚细密,勒进了惨白的皮肉里。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淡淡的金粉顺着眼角往下掉。
“臣,申公豹,见过娘娘。”
沈策没跪。
他只是把手里的笔往领口一,稍微欠了欠身子。
姜皇后没动。
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她身边没有侍女,只有几个关节处钉着铆钉的木偶人在机械地擦拭着那些刑具。
“比死了。”
姜皇后的声音响起来。
不像活人说话,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又冷又硬。
“你弄死了三朝元老。”
“拿了大商的亚相的心。”
沈策耸了耸肩,走到一排挂着剥皮刀的架子前,伸手指弹了一下刀刃。
叮——
声音清脆。
“娘娘这话有语病。”
沈策头也没回,“比那是自愿献心,是为了大商的基业。”
“再说了。”
“娘娘既然掌管中宫,应该感觉得到。”
沈策转过身,盯着那双被缝死的眼睛,“这大商的气运,刚才可是稳当了不少。”
姜皇后的手指在凤椅的扶手上敲了一下。
咔哒。
旁边一个木偶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天平。
那天平左右晃动了一下,最后稳稳停在中间。
“你说得对。”
姜皇后微微颔首,“气运的流向不会骗人。”
“比活着,是个变数。他死了,成了定数。”
“气运回升了千分之三。”
“这很好。”
沈策眯了眯眼睛。
气运的流向?
这位瞎眼的娘娘,居然能看到这层东西?
看来这位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玄师。
“那娘娘找臣来,是为了打赏?”
沈策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那个像机器一样的女人。
“不。”
姜皇后那颗僵硬的头颅微微转动了一下。
虽然眼睛被缝上了,但沈策感觉有一道比刚才比的照妖镜还要刺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审视。
“气运虽然稳了,但后宫乱了。”
姜皇后抬起手,僵硬的手指指向西边。
那是苏妲己住的寿仙宫方向。
“陛下已经连续四十九天只宿在那只狐狸那里。”
“阴阳失衡。”
“所有的恩宠、资源、甚至规则的解释权,都在向那边倾斜。”
“这不合规矩。”
姜皇后的语气里没有嫉妒。
只有一种面对错误时的厌恶。
她不在乎纣王爱谁,也不在乎那是一只吃人的妖精。
她在乎的是“垄断”。
独食难肥,这道理在规则怪谈里也通用。
一旦某一方势力过大,这里的生态平衡就会崩塌,她这个代表“秩序”的皇后,就会变成摆设。
沈策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娘娘是想让臣……除了她?”
沈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
姜皇后摇头,“除了她,陛下的食欲无法满足,会造成更大的暴乱。”
“本宫要分权。”
“要把这摊水搅浑。”
“不能让她一家独大。”
沈策脑子里小人也疯狂点头。
他们也常常面对这个问题。
分权。
制衡。
这哪里是宫斗,这分明是诸侯分封的规则。
“臣明白了。”
沈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坏笑。
“既然娘娘觉得一只狐狸太吵。”
“那不如……再请几位进来?”
“让这后宫里,更加的热闹热闹。”
姜皇后缝合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是说……引入新的后妃?”
“轩辕坟。”
沈策吐出三个字。
“那狐狸还有两个好姐妹。”
“一个九头雉鸡精,一个玉石琵琶精。”
“若是把她们也弄进宫来伺候陛下……”
沈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显得有些狰狞,“三个妖精抢一块肉,总比一个妖精独吞要打得厉害。”
“到时候,她们为了争宠,为了抢夺规则,自然会互相撕咬。”
“娘娘只需坐在高台上看戏,这平衡……不就回来了吗?”
大殿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壁里的齿轮在疯狂转动。
姜皇后在计算。
过了足足一分钟。
“以毒攻毒。”
姜皇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满意的金属震颤音。
“引入竞争,确实是消除专宠的最好办法。”
“准。”
她抬起手。
旁边那个木偶人机械地走过来,递给沈策一块令牌。
令牌是青铜做的,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凤”字,边缘磨得极其锋利,像是一把锯齿。
“拿去。”
“把那两个脏东西弄进来。”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沈策伸手接过令牌。
冰手。
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臣,遵旨。”
沈策把令牌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这活儿他爱。
把妖怪都聚在一起,到时候一锅端了,这封神榜填起来才快。
“申公豹。”
身后突然传来那种刮擦玻璃的声音。
沈策脚步一顿。
“娘娘还有吩咐?”
姜皇后抚摸着指尖那长长的、像是匕首一样的护甲。
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
“把事情办漂亮点。”
“若是失控了……”
“或者是这气运要是再出现什么本宫不喜欢的波动……”
姜皇后指了指身下的凤椅。
“这张椅子有点硬。”
“本宫觉得,你的皮剥下来做个靠垫,应该非常贴心。”
沈策没回头。
他背对着姜皇后,抬手拜了拜。
“娘娘放心。”
“臣以前在海外仙山医院修炼的时候,手工课可是满分。”
铁门轰然关闭。
把那一室的阴森和算计都关在了里面。
沈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他拿出那块青铜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看着远处天空上那团越来越浓的血云。
“手工课……”
沈策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好像……只会拆,不会缝啊。”
他把圆珠笔回口袋,大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既然要拉人下水。
那就去轩辕坟,给那两只还在做着成仙美梦的妖怪,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