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傍晚，林渊带着阿福出了客栈。
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也早早地收了摊，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里头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阿福缩着脖子，跟在林渊身后，小声问：“恩人，咱们真要去柳家庄园？”
林渊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阿福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两人出了落云集，沿着那天走过的路往东走。雪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等看见柳家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渊停下来，站在路边的林子里，看着不远处那座庄园。
庄园里灯火通明，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隔着老远，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和丝竹声——像是在宴客。
阿福冻得直跺脚，哈着气问：“恩人，咱们怎么进去？”
林渊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座庄园，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阿福说：“你在这儿等着。”
阿福急了：“又等？恩人，上次您让我等，等了一夜。这次能不能——”
“等着。”
阿福闭上嘴。
林渊从林子里钻出去，朝庄园走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上落了一层。他绕到庄园侧面，找到那天翻墙的地方，轻轻一跃，翻了进去。
里面还是那个花园。
但今天的花园和那天不一样——那天是白天，安安静静的；今天是晚上，到处都亮着灯，前院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过来，热闹得很。
林渊猫着腰，顺着墙往前走。
他想找柳婉儿。
那天她帮他拿到了兽皮，但之后怎么样了？柳家家主有没有为难她？她还在不在庄子里？
他绕过一座假山，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另一进院子。这院子比刚才那个小，只有几间厢房，灯光也暗一些。他正要往前走，突然听见脚步声。
他连忙闪到一棵树后。
两个人从前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话。
“……老爷今天高兴，请了那么多客人。”
“可不是，听说那门亲事有眉目了，那位陈前辈答应过几天来下聘。”
“那位陈前辈不是六十多了吗？”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筑基期的修士，耳朵灵着呢。”
“是是是……唉，可惜了大小姐，如花似玉的年纪……”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林渊从树后闪出来，脸色有些沉。
陈前辈。六十多。下聘。
柳婉儿要被嫁的那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进院子，来到更深处。
这里安静多了，没有灯光，没有喧哗，只有风雪的声音。他看见前面有一间小屋，窗户黑着，门关着，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
屋里很黑，但他能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柳婉儿。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像要断掉。林渊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柳婉儿。”
她没动。
他又推了推，力道重了些。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有些涣散，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婉儿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回事？”
柳婉儿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爹……把我关起来了。怕我跑。三天没给吃的，只给水。这屋子没火，冻的。”
林渊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不回流云宗？”
柳婉儿睁开眼，看着他。
“他把我的令牌拿走了。没有令牌，宗门不认我。”
林渊沉默着。
柳婉儿看着他，说：“你走吧。别管我。他不敢真把我怎么样，顶多关几天，等我答应那门亲事。”
林渊没有动。
柳婉儿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劝？”
林渊开口了。
“你帮过我。”他说。
柳婉儿愣了一下。
“那卷兽皮，你帮过我。”林渊说，“一报还一报。”
柳婉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打算怎么报？”她问，“带我出去？这庄子里的护卫不说，还有那个老供奉，炼气八层。你才炼气三层，怎么带？”
林渊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还是风雪交加，没有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柳婉儿。
“你信不信我？”
柳婉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信。”她说，“但我没别的选择了。”
她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衣。
林渊走过去，扶住她。
两人走到门口，林渊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没人。
他扶着柳婉儿，往花园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柳婉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渊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花园的时候，前面突然亮起一盏灯。
一个人站在假山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正看着他们。
是那个老者。柳家的供奉，炼气八层。
柳婉儿的身子僵住了。
老者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林渊也停下来，看着他。
风雪在三人之间呼啸着，把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
老者终于开口了。
“小姐，您不该走。”他说。
柳婉儿看着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只是问：“你要拦我？”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吩咐过，不能让您离开庄子。”他说。
柳婉儿没有再说话。
老者看着她，又看看林渊，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柳婉儿愣住了。
老者提着灯笼，低着头，没有再看他。
柳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者先开口了。
“小姐，老奴欠您娘的。”他说，“当年不是她，老奴早就死了。今天放您走，算是还了这份情。以后……以后您自己保重。”
柳婉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谢谢你。”她说。
老者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渊扶着柳婉儿，从老者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
“小子。”
林渊停住脚步。
“照顾好她。”老者说，“不然，老夫饶不了你。”
林渊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扶着柳婉儿，消失在风雪里。
老者站在原地，提着灯笼，看着他们走远。
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口，他停住脚步。
柳家家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老者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家家主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那个女人死了二十年了，你还惦记着她？你知不知道，你放走的是我的女儿？”
老者终于开口了。
“她是您的女儿，但不是您的物件。”他说，“老爷，您做过头了。”
柳家家主的脸扭曲了一瞬。
“来人！”他吼道。
没有人应。
整个庄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雪的声音。
柳家家主愣住了。
老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老爷，您请的那些客人，早就走了。”他说，“您身边的那些人，也都不在了。您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柳家家主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什么？”
老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灯笼，静静地看着他。
风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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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扶着柳婉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身后的庄园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完全消失在风雪里。
柳婉儿走不动了，靠在林渊身上，大口喘气。
林渊停下来，让她歇一会儿。
雪落在两人身上，很快就把他们变成了两个雪人。
柳婉儿抬起头，看着林渊。他的脸上全是雪，眉毛都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帮我？”
林渊没有说话。
柳婉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轻轻笑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说，“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林渊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柳婉儿，继续往前走。
远处，落云集的灯火在风雪里隐隐约约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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