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7:21  |  所属小说:第十一年的月光

林栀发现那枚古钱币的时候,是到工地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她正在清理一件青铜鼎。鼎的底部积了厚厚一层土,她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开,忽然感觉碰到一个硬物。

她放轻动作,慢慢拨开泥土。

一枚铜钱露了出来。

不大,比币小一圈,锈得发绿,但轮廓还算清晰。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钱币上隐约有字。

她用小刷子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土,四个字慢慢显现出来——

“平安如意”。

不是年号,是吉语钱。

林栀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顾衍。

想起他每次发消息,总是那几句:到了吗?累不累?注意安全。

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想起他说“我想说的很多,但不能说”。

她握紧那枚钱币,掌心硌得有点疼。

“林老师,发现什么了?”

小周凑过来,脑袋探到她肩膀旁边。

林栀把那枚钱币递给他看。

小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啧啧两声:“吉语钱。这种一般在民间当符用的。埋在鼎下面,估计是当年埋鼎的人放的,求个平安。”

他抬起头,看着林栀:“您运气真好,这都能发现。”

林栀把那枚钱币拿回来,握在手心里。

“是啊,”她说,“运气真好。”

那天晚上,林栀给顾衍发消息。

她把那枚钱币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顾衍很快回:吉语钱?

林栀:你认识?

顾衍:见过。一般埋在器物下面,求平安。

林栀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回:我今天发现的。埋在青铜鼎底下,藏了一千多年。

顾衍:你也是运气好。

林栀看着“运气好”三个字,忽然想逗他。

她回:那你知道我运气最好的是什么吗?

顾衍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什么?

林栀:十七岁那年,去了一趟戈壁滩。

顾衍半天没回。

林栀盯着手机屏幕,等他的回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枚钱币上,“平安如意”四个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手机终于亮了。

顾衍:林栀。

林栀:嗯?

顾衍: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林栀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送她去车站那天,他说“我想说的很多,但不能说”。

她回:怕什么?

顾衍:怕你发现,等你的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好。

林栀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他这十年。想起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想起他手机里存着她的每一张照片。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她回:顾衍,你知道你哪里最好吗?

顾衍没回。

林栀继续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衍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家的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下面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苏晚坐在画廊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不是邮件,是信。纸质的那种,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上面盖着邮戳。

她下午收到的,当时没在意,随手放在桌上。现在一个人,才拆开看。

是一封邀请函。

“阳光乡村公益计划”发来的。说是在偏远山区有个文化帮扶,需要志愿者去待一个月,给当地孩子上艺术课、帮忙筹建乡村美术馆。信的末尾写:

我们看过您的资料,知道您在艺术领域的专业和热情。如果您愿意,这将是一次不一样的旅程。

苏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山区。一个月。没有陆深,没有画廊,没有江景房,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应该拒绝的。

她有画廊要管,有陆深在等,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事。

可她拿着那封信,就是放不下来。

晚上,陆深来找她。

他在画廊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里面,对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

他推门进去。

“苏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苏晚把那封信递给他。

陆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

苏晚没说话。

陆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想去就去。”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陆深笑了笑,笑得很轻。

“拦你嘛?”

苏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深把信放回她面前,站起来。

“苏晚,”他说,“你最近一直一个人待着,我知道。”

苏晚低下头。

陆深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一个月而已,”他说,“我等得起。”

门关上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

眼眶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苏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深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想去就去。”

“我等得起。”

她想起他送的那本画册,里面全是她。吃饭的她,走路的她,靠在窗边发呆的她,睡着了的她。

她想起他炖的汤,他站在画室门口等她的样子,他说的“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一个人看画,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走夜路。

她以为那是独立。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那会不会是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他?

还是逃避自己?

第二天早上,苏晚给公益回了电话。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山区。”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热情:“好的好的!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苏晚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那边……有信号吗?”

女孩笑了:“有的有的,就是弱一点。但每天能打电话发消息。”

苏晚“嗯”了一声。

女孩又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苏晚想了想。

“吃的住的……怎么样?”

“住的是当地小学的宿舍,简朴但净。吃的也是和老师们一起吃,家常菜。”

苏晚又“嗯”了一声。

女孩等了一会儿,问:“您考虑得怎么样?”

苏晚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落在阳台上,落在她养的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长得很好。

“我考虑一下。”她说,“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陆深的消息:起床了吗?给你带了早餐,在楼下。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深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仰着头,朝她挥手。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去哪儿,都会抬头看她吗?

工地那边,林栀这几天得格外顺利。

小周说:“林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这几天活都哼着歌。”

林栀愣了一下:“我哼歌了?”

小周点头:“哼了,虽然听不出来是什么调。”

林栀想了想,没想起来自己哼过什么。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枚钱币。

因为那句“等你回来”。

因为每天晚上,手机里都有一个人,问她累不累。

那天下午,林栀又发现了一件东西。

还是在清理那件青铜鼎的时候,在鼎的内壁,隐约看见几道划痕。

她用放大镜仔细看。

是字。

刻得很浅,被锈盖住了,不仔细本看不见。

她一点一点清理,那行字慢慢显现出来——

“李氏妇,嫁夫十年,铸此鼎,祈夫平安”。

林栀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李氏妇。

嫁夫十年。

她想起自己。

想起顾衍等她的十年。

想起她这一个月在工地,每天给他发消息。

想起他说“等你回来”。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千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个妇人。

记得她嫁了一个人,等了他十年,铸了一口鼎,求他平安。

她拿起那枚钱币,和那行字放在一起。

吉语钱,求的是平安。

刻字,记的是心意。

一千年后,它们都还在。

她拿出手机,给顾衍发消息。

“顾衍,我今天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顾衍很快回:什么?

林栀拍了照片发过去。

顾衍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嫁夫十年。

林栀:嗯。

顾衍:你也是。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那个妇人。想起她等的人,不知道最后回来了没有。

但她知道,她等的人,会等她回去。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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