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栀发现那枚古钱币的时候,是到工地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她正在清理一件青铜鼎。鼎的底部积了厚厚一层土,她用竹签一点一点剔开,忽然感觉碰到一个硬物。
她放轻动作,慢慢拨开泥土。
一枚铜钱露了出来。
不大,比币小一圈,锈得发绿,但轮廓还算清晰。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钱币上隐约有字。
她用小刷子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土,四个字慢慢显现出来——
“平安如意”。
不是年号,是吉语钱。
林栀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顾衍。
想起他每次发消息,总是那几句:到了吗?累不累?注意安全。
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想起他说“我想说的很多,但不能说”。
她握紧那枚钱币,掌心硌得有点疼。
“林老师,发现什么了?”
小周凑过来,脑袋探到她肩膀旁边。
林栀把那枚钱币递给他看。
小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啧啧两声:“吉语钱。这种一般在民间当符用的。埋在鼎下面,估计是当年埋鼎的人放的,求个平安。”
他抬起头,看着林栀:“您运气真好,这都能发现。”
林栀把那枚钱币拿回来,握在手心里。
“是啊,”她说,“运气真好。”
那天晚上,林栀给顾衍发消息。
她把那枚钱币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顾衍很快回:吉语钱?
林栀:你认识?
顾衍:见过。一般埋在器物下面,求平安。
林栀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回:我今天发现的。埋在青铜鼎底下,藏了一千多年。
顾衍:你也是运气好。
林栀看着“运气好”三个字,忽然想逗他。
她回:那你知道我运气最好的是什么吗?
顾衍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什么?
林栀:十七岁那年,去了一趟戈壁滩。
顾衍半天没回。
林栀盯着手机屏幕,等他的回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枚钱币上,“平安如意”四个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手机终于亮了。
顾衍:林栀。
林栀:嗯?
顾衍: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林栀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送她去车站那天,他说“我想说的很多,但不能说”。
她回:怕什么?
顾衍:怕你发现,等你的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好。
林栀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他这十年。想起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想起他手机里存着她的每一张照片。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她回:顾衍,你知道你哪里最好吗?
顾衍没回。
林栀继续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就是最好的地方。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顾衍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家的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下面配了一行字:等你回来。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苏晚坐在画廊里,面前放着一封信。
不是邮件,是信。纸质的那种,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上面盖着邮戳。
她下午收到的,当时没在意,随手放在桌上。现在一个人,才拆开看。
是一封邀请函。
“阳光乡村公益计划”发来的。说是在偏远山区有个文化帮扶,需要志愿者去待一个月,给当地孩子上艺术课、帮忙筹建乡村美术馆。信的末尾写:
我们看过您的资料,知道您在艺术领域的专业和热情。如果您愿意,这将是一次不一样的旅程。
苏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山区。一个月。没有陆深,没有画廊,没有江景房,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应该拒绝的。
她有画廊要管,有陆深在等,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事。
可她拿着那封信,就是放不下来。
晚上,陆深来找她。
他在画廊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见她坐在里面,对着桌上的一封信发呆。
他推门进去。
“苏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苏晚把那封信递给他。
陆深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
苏晚没说话。
陆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想去就去。”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
“你不拦我?”
陆深笑了笑,笑得很轻。
“拦你嘛?”
苏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深把信放回她面前,站起来。
“苏晚,”他说,“你最近一直一个人待着,我知道。”
苏晚低下头。
陆深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一个月而已,”他说,“我等得起。”
门关上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封信。
眼眶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苏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深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想去就去。”
“我等得起。”
她想起他送的那本画册,里面全是她。吃饭的她,走路的她,靠在窗边发呆的她,睡着了的她。
她想起他炖的汤,他站在画室门口等她的样子,他说的“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她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一个人看画,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走夜路。
她以为那是独立。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那会不会是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他?
还是逃避自己?
第二天早上,苏晚给公益回了电话。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山区。”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热情:“好的好的!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苏晚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那边……有信号吗?”
女孩笑了:“有的有的,就是弱一点。但每天能打电话发消息。”
苏晚“嗯”了一声。
女孩又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苏晚想了想。
“吃的住的……怎么样?”
“住的是当地小学的宿舍,简朴但净。吃的也是和老师们一起吃,家常菜。”
苏晚又“嗯”了一声。
女孩等了一会儿,问:“您考虑得怎么样?”
苏晚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落在阳台上,落在她养的那盆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长得很好。
“我考虑一下。”她说,“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陆深的消息:起床了吗?给你带了早餐,在楼下。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
陆深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仰着头,朝她挥手。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去哪儿,都会抬头看她吗?
工地那边,林栀这几天得格外顺利。
小周说:“林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这几天活都哼着歌。”
林栀愣了一下:“我哼歌了?”
小周点头:“哼了,虽然听不出来是什么调。”
林栀想了想,没想起来自己哼过什么。
但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枚钱币。
因为那句“等你回来”。
因为每天晚上,手机里都有一个人,问她累不累。
那天下午,林栀又发现了一件东西。
还是在清理那件青铜鼎的时候,在鼎的内壁,隐约看见几道划痕。
她用放大镜仔细看。
是字。
刻得很浅,被锈盖住了,不仔细本看不见。
她一点一点清理,那行字慢慢显现出来——
“李氏妇,嫁夫十年,铸此鼎,祈夫平安”。
林栀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李氏妇。
嫁夫十年。
她想起自己。
想起顾衍等她的十年。
想起她这一个月在工地,每天给他发消息。
想起他说“等你回来”。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千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个妇人。
记得她嫁了一个人,等了他十年,铸了一口鼎,求他平安。
她拿起那枚钱币,和那行字放在一起。
吉语钱,求的是平安。
刻字,记的是心意。
一千年后,它们都还在。
她拿出手机,给顾衍发消息。
“顾衍,我今天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顾衍很快回:什么?
林栀拍了照片发过去。
顾衍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嫁夫十年。
林栀:嗯。
顾衍:你也是。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那个妇人。想起她等的人,不知道最后回来了没有。
但她知道,她等的人,会等她回去。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