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她试着动了一下,剧痛从腿上传来——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动不了。
记忆慢慢回笼。地震,房梁塌了,她往外跑,然后……
然后就是现在。
她躺在废墟下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得像砂纸。还是没人。
林栀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手机。对,手机。
她摸向口袋,掏出来一看——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信号格是空的。
没信号。
她试着发了一条消息,转了半天,发送失败。
她又试着打电话,还是不行。
林栀握着手机,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电量还有一半。
够撑一阵子。
她不知道这一阵子是多久。
时间变得很难熬。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和寂静。偶尔有余震,头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她心惊胆战。
腿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开始还能忍,后来越来越厉害。她不敢动,怕引起更大的坍塌。
她开始胡思乱想。
像那幅没修完的壁画。像那个破旧的水壶。像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想顾衍。
他会知道她出事了吗?
他看到消息了吗?
会来找她吗?
她想起那条没回的消息。想起他问“到的时候告诉我”,她没回。
她想起他站在修复室门口的背影。想起他给她带的粥。想起他说“我想要一个人,想了十年”。
她想起那张照片——他和苏晚站在莫高窟前。
如果她死了,他会难过吗?
会的吧。
但难过多久?
一年?两年?然后呢?
然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可能是苏晚,可能是别人。那个人会陪他去敦煌,会和他站在人群里合影,会笑得很好看。
而她,会被埋在某个废墟下面,慢慢腐烂。
林栀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流下来,落在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能是都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栀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什么。
很远,听不清。
她以为是幻觉。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栀——林栀——”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急切,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回应,但嗓子发不出声。她咳了几下,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拼命喊,一遍又一遍。眼泪流下来,混着灰尘,糊了一脸。
终于,那个声音近了。
“林栀!你在哪儿?!”
是顾衍。
林栀眼泪涌得更凶了。
“我在这儿——”她喊,“顾衍,我在这儿——”
有光透进来。
不是月光,是手电筒的光。
然后她看见他。
满身是灰,脸上有道血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跪在废墟边上,用手电筒往里面照,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林栀。”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林栀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你怎么……”她想问你怎么来了,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顾衍没回答。他开始扒那些压在她身上的木头,动作又快又急,手指破了也不管。
“你别动,”他说,“马上就能出来。”
林栀看着他的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木头上。
“你手破了。”她说。
他没理她,继续扒。
一,两,三。
终于,压在她腿上的那木头松动了。顾衍用肩膀扛住它,一点一点往上抬。
“能出来吗?”他问。
林栀试着动了动,腿从缝隙里抽出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衍把木头放下,伸手把她拉出来。
那一刻,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林栀。”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林栀,林栀……”
他一直喊,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林栀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出了声。
救援队在外面等着。
顾衍把她抱出来的时候,有人冲过来,抬来担架。林栀被放上去,一群人围上来,检查伤口,,包扎。
顾衍一直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来的?”
顾衍没说话。
旁边一个救援队员接话:“这位同志是自己开车来的,从市里到这儿,三百多公里。我们也是刚到,他已经到了半小时了。”
林栀愣住了。
三百多公里。
地震之后,路肯定不好走。他是怎么过来的?
她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你疯了?”她问。
顾衍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林栀握紧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救护车上,林栀躺在担架上。
顾衍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有好几道口子,血已经了,混着灰尘,黑红的。
林栀看着那只手,心疼得厉害。
“你疼吗?”她问。
顾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林栀不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想给他擦。但手抬不起来,没力气。
顾衍接过纸巾,自己擦了擦。
“没事。”他说,“皮外伤。”
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我发了定位。”
林栀想起来,她走之前确实发过。只是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再也没看。
“我看到新闻说这边地震了。”顾衍的声音很轻,“就来了。”
就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林栀知道,三百多公里,地震后的山路,深夜的黑暗——那不是“就来了”,那是不要命了。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顾衍忽然问。
林栀低下头,不说话。
顾衍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林栀,”他叫她的名字,“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栀没说话。
顾衍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问。
林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伤,擦破了皮,结了痂。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同事的闲言碎语。想起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的样子。
想起那句“顾馆长要是娶了她,直接少奋斗二十年”。
“顾衍。”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我什么?”
顾衍愣了一下。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长得不好看,不会说话,不会打扮。家里没什么钱,工作也没什么出息。”她一字一字说,“苏晚什么都比我好。她漂亮,温柔,家世好,学历高。她能帮你,能陪你,能和你聊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你为什么要等我?”
顾衍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林栀等他的回答,心跳咚咚的。
他终于开口了。
“林栀,”他的声音很轻,“你记得那个水壶吗?”
林栀点头。
“我刻那行字的时候,十七岁。”他说,“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没想过你长什么样,没想过你家里什么情况,没想过你能不能帮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只记得,那天太阳很晒,我快渴死了。然后有个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她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我回去找过你。”他说,“在敦煌那个营地,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你。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这十年,我遇到过很多人。有漂亮的,有聪明的,有家世好的。每次别人介绍,我都会想起你。不是拿她们和你比,是——她们不是你。”
他的眼眶红了。
“林栀,我等的人不是苏晚。不是任何人。是你。”
林栀的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那么好……”她还想说什么。
顾衍打断她:“她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栀愣住了。
顾衍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这世上好的人很多,”他说,“但我只要一个。”
他看着她,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个少年。
“那个人是你。”
林栀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她想起自己那些胡思乱想。想起那些自卑、怀疑、害怕。想起她躲在黑暗里,以为自己是戈壁滩上那棵没人浇水的树。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个人,一直在朝她走过来。
走了十年。
救护车一路疾驰。
林栀躺在担架上,手被顾衍握着。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但握在一起,好像就不那么凉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照片……”她说。
顾衍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林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发给我一张照片。你和苏晚在莫高窟前。”
顾衍眉头皱起来。
“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查。”
林栀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衍愣了一下:“笑什么?”
林栀摇摇头,没说话。
她笑的是自己。
那么在意那张照片,那么在意苏晚,那么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他从三百公里外赶过来,手上全是血,跪在废墟边上喊她的名字。
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林栀看着那一线光,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有个人,让她觉得活着真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