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许昭要来博物馆拍素材的消息，是小周传开的。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那个拍纪录片的导演，要来咱们馆拍三天！”
林栀正在修复一件青铜器，手里的毛刷顿了一下。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追你那个，许昭？”
林栀没说话。
小周看她这样，眼睛亮了：“他不会是为了你来的吧？”
“工作。”林栀说。
小周啧啧两声，还想说什么，一抬头，愣住了。
顾衍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老师，”他说，“特展的补充方案，你签一下。”
林栀接过来，签了字，递还给他。
顾衍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栀看懂了。
他想问什么，但没问。
他转身走了。
小周等他走远，才敢开口：“顾馆长刚才那个眼神……林姐，他是不是吃醋了？”
林栀低头继续修青铜器，没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他就是。
许昭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带着一个摄影师，扛着设备，在博物馆门口等。看见林栀出来接他，他笑了笑，把手里的一杯咖啡递过去。
“尝尝，这次换了个豆子。”
林栀接过来，愣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去他工作室，他也是这样递咖啡。
“谢谢。”
许昭看了一眼她身后：“顾馆长在吗？得跟他打个招呼。”
林栀点头：“在，我带你去。”
馆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顾衍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林栀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许昭。
“顾馆长，”许昭笑着伸出手，“又来打扰了。”
顾衍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许导客气。”他说，“拍几天？”
“三天，主要拍特展的筹备过程。”许昭说，“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顾衍点头：“有什么需要，找林老师。”
许昭看了林栀一眼，笑了笑：“好。”
林栀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笑着，一个淡淡的。
但她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着。
拍摄从展厅开始。
许昭带着摄影师，对着那些即将展出的文物，一个一个拍过去。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这个角度，光再往左一点。”
“对，就这样，停。”
“那个局部，推近一点。”
林栀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他在工作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笑着，说话温温柔柔的。但拿起摄像机，他整个人就变了——专注，锐利，眼睛里只有画面。
拍完一个场景，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怎么了？”
林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工作的时候挺认真的。”
许昭笑了：“平时不认真？”
林栀想了想，也笑了。
中午休息，许昭请大家喝咖啡。
他拎着一大袋回来，一份一份分给大家。分到顾衍的时候，他特意拿出来一杯。
“顾馆长，这杯是你的。”
顾衍接过来：“谢谢。”
许昭笑着说：“不知道你喝什么，就按林老师的口味买了。她说你喝茶，但咖啡应该也能喝吧？”
顾衍看了林栀一眼。
林栀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过？
许昭看着这两个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衍端着那杯咖啡，低头看了一眼。
是拿铁，加了一份糖。
他喝了一口。
甜的。
下午，许昭去修复室拍林栀工作。
他架好机器，在旁边坐着，看她修复那件青铜器。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有毛刷轻轻扫过青铜的声音。
拍了半个小时，他关了机器。
“累了？”林栀问。
许昭摇摇头：“不是，是怕打扰你。”
林栀愣了一下。
许昭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工作的时候，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让人不想打断。”
林栀低下头，继续刷青铜器。
但她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工作的时候，顾衍也经常站在门口看。
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晚上收工，许昭收拾设备。
顾衍从办公室出来，正好遇见他。
“许导，”他说，“辛苦了。”
许昭笑了笑：“顾馆长才辛苦，天天守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许昭忽然开口：“顾馆长，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顾衍看着他。
许昭说：“你喜欢林栀什么？”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递给我一瓶水。”
许昭愣住了。
顾衍继续说：“那时候我十七岁，在戈壁滩上迷了路。快渴死了。她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许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馆长，”他说，“我懂了。”
他扛起设备，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放心，”他说，“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苏晚坐在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陈牧坐在对面，看着她。
“想什么呢？”他问。
苏晚回过神：“没什么。”
陈牧笑了笑，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苏晚，”他说，“你好像有心事。”
苏晚没说话。
陈牧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她和你很像。”
苏晚抬起头。
陈牧继续说：“看起来什么都有，但眼睛里总是空的。”
苏晚心里动了一下。
陈牧说：“后来她离婚了，一个人去了国外。前几天给我发消息，说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什么？”
陈牧笑了：“她说，是学会一个人待着。”
苏晚愣住了。
窗外，暮色越来越深。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牧看了看表，站起来。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他说，“下次再聊。”
苏晚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苏晚，”他说，“你那个洞，别人填不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一个人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回到家，陆深在画室。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正在画画，很专注，没发现她。
她看着他握笔的手，看着他侧脸的线条，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后退一步，眯着眼睛看画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来没问过他，画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陆深转过头，愣了一下：“回来了？吃饭了吗？”
苏晚摇摇头。
陆深放下笔：“我去给你做。”
“不用。”苏晚说，“我就想……站一会儿。”
陆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担心。
“怎么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
画的是她。站在窗边，侧脸，阳光落在身上。
“这是我？”
陆深点头。
“什么时候画的？”
“你出差那几天。”他说，“想你的时候就画。”
苏晚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陈牧说的话。
那个洞，别人填不了。
可他在试着填。
用他的方式。
那天晚上，苏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陆深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手机亮了。
是陈牧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删了，没回。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床头柜上那幅画的照片上。
她的侧脸，安静，温柔，像真的站在那儿一样。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画里的人，是她吗？
还是他想象中的她？
她不知道。
第二天，博物馆。
许昭最后一天拍摄。
上午拍完最后一个镜头，他关掉机器，走到林栀面前。
“拍完了。”他说。
林栀点头：“辛苦了。”
许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林栀，”他说，“谢谢你。”
林栀愣了一下，和他握了握手。
许昭笑了笑，松开手，扛起设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那部纪录片，剪好了请你来看。”
林栀点头。
他走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顾衍来找她。
他站在修复室门口，和以前一样。
林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顾衍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许昭走了？”
林栀点头。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跟我说的那些话，你知道吗？”
林栀愣住了：“什么话？”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顾衍的声音很轻，“他放弃了。”
林栀低下头。
顾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林栀，”他说，“我不是因为他放弃才来的。我是因为……”
他顿住了。
林栀看着他，等他说完。
顾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我是因为，”他说，“怕你以为，我会放弃。”
林栀愣住了。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他这几天的沉默，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他那句“没你做的好吃”。
他不是吃醋。
他是怕。
怕她觉得，有更好的人在追她，他就会放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顾衍，”她说，“我等了你十年才知道你是谁。我不会再等十年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顾衍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把钥匙在她口袋里，硌着腿。
817。
她握紧他的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