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顾衍要出差的消息,是周三下午通知的。
林栀正在修复室里清理一件刚送来的宋代瓷瓶,小周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林姐林姐,顾馆长要出差了!”
林栀手里的毛刷顿了一下。
“哦。”
小周瞪她:“就‘哦’?你不问问跟谁去?”
林栀看着她。
小周憋不住了:“跟苏晚!苏晚也去!”
林栀低头继续刷瓷瓶,没说话。
小周急了:“林姐!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小周卡壳了,想了半天,“担心他们那个……”
林栀抬头看她一眼,有点想笑。
“工作而已。”她说。
晚上回到家,林栀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腿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但顾衍还是每天来接她下班。今天他说有事,没来。
手机响了。
是顾衍的消息:明天一早走,大概三天。
林栀回:嗯。
顾衍: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栀看着这六个字,想起他上次说“任何时候”。她回: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那儿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进屋去。
林栀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顾衍给她配的那把钥匙。
她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硌得有点疼,但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高铁站。
顾衍提前半小时到,找好座位,放好行李,然后坐下来看手机。
苏晚比他晚到十分钟,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顾馆长,早。”
顾衍点头:“早。”
苏晚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矿泉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牌子?”
顾衍没抬头:“不知道。”
苏晚笑了:“那你买两瓶?”
顾衍顿了顿,说:“顺手。”
苏晚看着那两瓶水,没再问。
但她知道,那瓶水不是给她的。
是给林栀准备的。他习惯多带一瓶,万一她需要。
只是这次,她没来。
高铁启动。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顾衍,”她忽然开口,“你们现在住一起了?”
顾衍摇头。
“没有?”
“她腿好了,自己住。”
苏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那你天天往她那儿跑?”
顾衍没说话。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衍,你变了。”
顾衍看她。
苏晚摇摇头,没解释。
她想起以前的顾衍——话少,冷,对谁都淡淡的。现在他还是话少,但那种“淡”没有了。
他看林栀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温度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田野、村庄、远山,一幕一幕掠过。
她忽然想起陆深。他昨天发消息说,画了一幅新画,等她回去看。
她回: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到达目的地,已经下午两点。
是邻省的一个小城,有座千年古寺,寺里有批壁画需要评估。顾衍是专家,苏晚是翻译兼协调。
接站的是一位僧人,法号净尘,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僧袍,说话慢悠悠的。
“顾施主,苏施主,一路辛苦。”
顾衍双手合十还礼:“师父客气。”
净尘看了一眼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请。”
古寺在山腰,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山路。
石板路,两边是竹林,风吹过,沙沙响。苏晚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顾衍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
走了二十分钟,苏晚的脚开始疼。她咬着牙,没吭声。
顾衍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双运动鞋,放在路边石头上。
“换上。”
苏晚愣住了。
顾衍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苏晚看着那双鞋,尺码刚好是她穿的。
她换好鞋,追上去。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顾衍没回头。
苏晚想了想,明白了。
是林栀的尺码。
他包里,永远带着一份给她的备用。
到寺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净尘带他们去看壁画——在大殿里,画的是涅槃图,满墙都是,色彩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顾衍站在壁画前,看了很久。
苏晚站在旁边,等他开口。
“这批壁画,”顾衍终于说,“需要抢救。”
净尘点头:“请顾施主细说。”
顾衍指着壁画的一角:“这里,已经开始脱落。湿度太高,屋顶有渗水。”
净尘叹了口气:“寺里香火不旺,实在拿不出钱来修。”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去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
净尘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苏晚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动。
她见过很多专家,大多数是走个过场,写份报告,然后就没然后了。
但顾衍不一样。
他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晚饭在寺里吃的,素斋。
豆腐、青菜、竹笋,简简单单,但做得很用心。苏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顾衍吃得慢,一口一口,很认真。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挑?”
顾衍摇头。
“林栀呢?她挑吗?”
顾衍想了想,说:“她不挑,但喜欢吃面。”
苏晚笑了。
“你记她的事儿,记得真清楚。”
顾衍没说话。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想起陆深。他也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但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现在她忽然发现,不是记得不记得的问题。
是记住之后,有没有放在心里。
晚上,苏晚一个人住在寺里的客舍。
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窗外是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斑斑驳驳的。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有陆深的消息:到了吗?累不累?
她回:到了,还好。
陆深:明天我去接你?
她想了想,回:不用,自己回就行。
陆深:那我等你回来。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没有波澜。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顾衍放在石头上的那双鞋。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她想起林栀,想起她吃面时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忽然有点懂了。
顾衍等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完美的。
是真实的。
与此同时,市里。
林栀一个人在家,煮了包方便面当晚饭。
面煮好了,她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忽然想起顾衍做的手擀面。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碗方便面,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许昭。
林老师,听说你腿好了?出来吃个饭?
林栀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回:最近有点忙,改天吧。
许昭秒回:那等你忙完。我新拍了个纪录片,给你看看素材?
林栀想了想,回: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把钥匙上。
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第二天,顾衍和苏晚继续工作。
顾衍爬上了脚手架,近距离检查壁画。苏晚在下面拍照、记录,偶尔帮他递工具。
有一下,顾衍需要一支细毛刷,苏晚递上去,够不着。她踮起脚,还是差一点。
顾衍从脚手架上下来,自己拿。
“下次喊我。”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忽然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本事——他能让你觉得被照顾,但从来不让你觉得被同情。
那是分寸感。
她想起自己以前追他的时候,他拒绝她,也是这种分寸感。不冷,不热,刚刚好让你知道没可能,又不让你难堪。
她忽然有点感谢他。
感谢他没给过她希望。
因为希望落空的感觉,比直接拒绝更难受。
第三天,工作结束。
临走前,净尘送他们到山门口。他看了看苏晚,忽然开口。
“苏施主,老衲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晚愣了一下:“师父请说。”
净尘看着她,目光温和。
“施主面相富贵,但眉间有郁结。”他说,“心里有个洞,总想用外面的东西去填。可那个洞,只有自己能填。”
苏晚愣住了。
净尘双手合十:“施主慢走。”
说完转身回寺,僧袍在山风里飘。
苏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顾衍在前面等她,没催,也没问。
苏晚跟上去,走了一会儿,忽然问:“顾衍,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顾衍看了她一眼。
“挺好的。”
苏晚笑了:“又是‘挺好的’。”
顾衍没说话。
苏晚继续说:“林栀也‘挺好的’?”
顾衍想了想,说:“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让我想做点什么。”
苏晚愣住了。
她想起陆深。想起他说“你特别好”。
她从来没有让陆深“想做点什么”吗?
她不知道。
高铁上,苏晚一直沉默。
窗外的田野、村庄、远山,一幕一幕掠过。
她想起净尘说的话。
心里有个洞,总想用外面的东西去填。
可那个洞,只有自己能填。
她不知道该怎么填。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衍先下车,苏晚跟在后面。走出站口,她忽然停住了。
陆深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花,笑着朝她挥手。
苏晚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陆深把花递给她,“累不累?”
苏晚接过花,摇摇头。
陆深看见后面的顾衍,点了点头:“顾馆长,辛苦了。”
顾衍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陆深在旁边问:“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和那天在餐厅里一样。
她忽然想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但她没问。
她笑了笑:“好。”
回到家,苏晚把那束花进花瓶里。
陆深在厨房忙活,说要给她做顿好的。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顾衍在脚手架上的样子。
不一样。
顾衍是安静的,陆深是热闹的。
没有谁好谁不好。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个洞,还在。
手机响了。
是林栀的消息:出差顺利?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她回:顺利。
林栀:那就好。
苏晚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他挺好的,你放心。
林栀那边沉默了几秒,回:我知道。
苏晚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懂。
与此同时,林栀的出租屋里。
她看着手机上的“我知道”,嘴角弯了一下。
顾衍刚发消息说到了,问她睡了没有。
她回:还没。
顾衍:明天我去接你。
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拿起那把钥匙,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钥匙上有个小小的划痕,她之前没注意过。
仔细一看,是三个数字。
817。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把钥匙,她一辈子都不会丢。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