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夜雨北堂
黑水楼的酒还热着。
楼外夜风穿过长街,吹得檐下灯笼左右摇晃,灯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街面上,像一条条蜿蜒的黑线。顾沉舟站在窗边,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出去,能看见街对面一座药铺已经关了门,只在门缝里透出一线暗黄灯火。再远些,是赌坊,是当铺,是一条在夜里依然不肯沉睡的江湖街。
黑水城和江州不同。
江州是旧城,有官气,也有世家气。哪怕街上死人了,第二天一早也会有官差来封路,有百姓站在巷口远远议论,有人怕,有人看,却总归还有秩序。
黑水城没有。
这里更像一只铁桶,或者说,更像一锅什么都熬在一起的浊汤。
江湖客、商队、逃犯、刀头舔血的赏金人、各路门派的外门弟子、做毒药生意的、做消息生意的,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清来路的朝廷边角人物,什么人都有,什么都能卖,什么都能买。
自然,也什么都能。
顾沉舟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桌边坐下。
苏清雪已经重新替他把药换了一遍。
肋侧的伤不浅,雨十三那一刀虽没伤到脏腑,却很会挑地方,刀口斜斜切进去,稍一动作就会牵动伤口。更麻烦的是前和下颌那两道擦伤,虽然都不重,可被黑河冰水一泡,再被夜风一吹,人会持续失温。
她把药瓶收起来,抬头看他。
“今晚你最好别再动手。”
顾沉舟问:“如果有人先动手呢?”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
“那就少动几剑。”
顾沉舟没说话。
苏清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等于白说。顾沉舟这样的人,不出剑则已,真到要出剑的时候,本不可能只动一两剑。
楼下的喧闹声断断续续传上来。
黑水楼一楼还没散场。
方才段九刀来试了一刀,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已经足够让很多人记住顾沉舟这个名字。而在黑水城这种地方,名字一旦被人记住,就会像落在火堆里的油,烧得只会更快。
苏清雪替自己也倒了一杯热酒,缓缓喝了一口。
“段九刀不像夜雨楼的人。”
顾沉舟点头。
“他不是。”
“那他为什么替夜雨楼试你?”
“拿钱,或者还人情。”顾沉舟语气很平,“像这种人,只会替人试刀,不会替人卖命。”
苏清雪沉默片刻,又道:“但他说了一句重要的话。”
“哪句?”
“夜雨楼北堂。”她把酒杯放下,声音也跟着低了些,“黑水城既然是北路消息最杂的地方,那夜雨楼把北堂放在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顾沉舟看着桌上的烛火。
“你知道多少?”
苏清雪想了想,说道:“不算多。夜雨楼具体怎么分,我也没见过全貌。只知道他们内部至少分外堂和内堂,外堂多办散活,谁给钱就替谁人,内堂才是核心。至于四堂——东、南、西、北,更像是按地盘划的。”
“北堂管黑水城?”
“黑水城,还有北路沿线大片地方,应该都归北堂。”苏清雪顿了顿,“而且北堂和别处不一样。这里靠近边路,来往人多,黑货多,消息多,做的事恐怕不只是人那么简单。”
顾沉舟听完,只嗯了一声。
苏清雪看着他:“你不意外?”
“雨十三已经出来了。”顾沉舟说道,“他这种人都能直接等在黑河上,黑水城里有个北堂,不奇怪。”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查?”
“先看。”
“看什么?”
顾沉舟抬眼望向窗外。
“看谁先急。”
苏清雪刚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
恰好是不会惊动旁人、也不会显得无礼的力道。
顾沉舟和苏清雪对视了一眼。
苏清雪没有出声,袖中的银针已经滑到指间。
顾沉舟起身,走到门前,手按剑柄,却没有立刻开门。
“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店里的。给二位送热水。”
苏清雪低声道:“刚才没叫热水。”
顾沉舟当然知道。
所以他没有开门,只淡淡说道:“放门口。”
门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片刻后,又道:“客官,掌柜说了,夜里风寒,您身上带伤,还是换点热水擦洗一下好。”
这话一出,苏清雪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对方知道顾沉舟带伤。
这意味着,他们从进城开始,就已经被人盯得很紧。
顾沉舟声音不变。
“放门口。”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响起,慢慢远去。
苏清雪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才低声道:“走了。”
顾沉舟把门打开一线。
门口果然放着一桶热水。
桶边搭着一块净布巾,看起来和寻常客栈送水没什么区别。可顾沉舟蹲下去,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把那布巾掀开。
桶沿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四个字:
子时,后巷。
没有署名。
也没有解释。
苏清雪蹙起眉:“谁留的?”
“不是店里。”顾沉舟把纸片揉碎,“店里的人没胆子在黑水楼里夹这种东西。”
“夜雨楼?”
“也不像。”顾沉舟道,“夜雨楼要人,不会这么绕。”
苏清雪思索片刻,忽然道:“会不会是……想见你的人?”
顾沉舟没有回答。
可这四个字,显然不是要他的命。
至少,不像是立刻要他的命。
苏清雪把热水提进屋,轻轻关上门。
“去不去?”
“去。”
“你伤还没稳。”
“所以更要去。”顾沉舟看着那桶热水,语气平静,“留字的人知道我带伤,还敢约我在后巷见面,说明他要么很急,要么很有把握。”
“这两种都不是好事。”
“但都是线索。”
苏清雪没再劝。
她知道,顾沉舟进黑水城,本就是来闯局的。
既然局已经摆出来了,不去才奇怪。
两人没有立刻出门。
离子时还有半个多时辰。
苏清雪让顾沉舟坐下,重新把布巾放进热水里拧,替他把肩背和手臂上的河水寒气尽量出来,又着他喝了一碗热汤药。顾沉舟喝药的时候眉头都没皱,只是喝完之后,抬手摸了摸剑鞘。
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清雪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问道:“这把剑,你用了多久了?”
“十年。”
“从顾家灭门之后开始?”
顾沉舟点了点头。
“谁给你的?”
“一个老人。”
“你师父?”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算。他只救了我,教我活下来,后来就死了。”
苏清雪轻轻一怔。
顾沉舟却像只是说起一件极平常的事。
“他没教我多少招。”
“那你这剑法怎么来的?”
“人出来的。”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楼下喧闹声依旧,隐约还有人拍桌大笑,可落在这间屋里,却像是隔了很远。
苏清雪看着顾沉舟。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说起自己的过去时,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不是不在意,而是那段路已经被他走成了一块石头,冷、硬,谁碰都不会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等窗外的梆子声远远响了两下,子时将近。
顾沉舟起身,披上外袍,把剑背在身后。
苏清雪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
“这种地方,你觉得我留在这儿就安全?”
顾沉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反对。
黑水楼后巷不难找。
两人从后楼梯下去,绕过后厨和堆柴的院子,推开一扇小木门,便到了巷子里。
巷子很窄。
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只有头顶一线夜空。墙脚堆着些破筐和烂木头,地上积着浑水,空气里有股湿的霉味。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黑色旧斗篷,身形瘦高,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苏清雪的目光立刻落在他手上。
没有兵器。
至少明面上没有。
顾沉舟站定。
“你留的字?”
那人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得像被火燎过。
“顾公子果然会来。”
“你是谁?”
“卖消息的人。”
苏清雪冷冷道:“黑河渡口也有个卖消息的人。”
“那是他,不是我。”斗篷人轻轻笑了笑,“这城里吃消息饭的人很多,但能活得久的,不多。”
顾沉舟没兴趣和他绕。
“你想卖什么?”
斗篷人伸出一只手。
“五十两。”
苏清雪气笑了。
“你倒是敢开口。”
斗篷人道:“顾公子的命,现在远不止这个价。跟顾家有关的消息,自然也不止这个价。”
顾沉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直接丢了过去。
斗篷人接住,用手一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爽快。”
他收起银子,声音压得更低。
“今晚黑水城里,一共来了三拨人。”
“哪三拨?”
“第一拨,是夜雨楼北堂的人。他们从你进城开始,就一直看着你。”斗篷人顿了顿,“第二拨,是奔着江湖榜来的。你在黑河伤了雨十三,又在黑水楼一剑震退段九刀,这消息一传开,想踩着你扬名的人不会少。”
苏清雪冷笑:“第三拨呢?”
斗篷人看了她一眼。
“第三拨,不是江湖人。”
顾沉舟眼神微冷。
“朝廷?”
斗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他们不佩刀,甲,不像官差。但做事比官差更像官差。”
苏清雪和顾沉舟都没说话。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朝廷里总有些不在明面上的人。
比如缉私的,比如看账的,比如专门替某些大人物盯人、拿人的。
而顾家旧案既然能牵出夜雨楼,就未必不会牵出朝廷的人。
斗篷人继续道:“还有一个消息,算我送的。”
“说。”
“黑水城里,真正管事的人,不是雨十三。”
顾沉舟目光一沉:“谁?”
斗篷人轻轻摇头。
“名字我不敢说。”
“不敢说还来卖消息?”
“因为有人想让你知道,雨十三只是刀。”斗篷人低笑一声,“刀再快,也得有人握着。”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的风都仿佛冷了些。
顾沉舟问:“北堂堂主?”
斗篷人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顾公子,今晚我能说的,就这些。”
苏清雪皱眉:“就这些值五十两?”
斗篷人笑了。
“当然不值。”他说,“所以我还会再告诉你们一句——顾家当年有样东西,极可能就在黑水城里出现过。”
顾沉舟的眼神猛地一变。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斗篷人摊了摊手,“我只知道,那东西曾经惊动过北堂,也惊动过一批不该来黑水城的人。”
“证据呢?”
“没有证据,我也不敢拿银子。”斗篷人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半旧的铜片,抛给顾沉舟,“你去西城旧市,找一个卖旧书旧卷的瞎眼老头。把这个给他,他会跟你说一句话。至于那句话值不值得你再继续查,就看你自己了。”
顾沉舟接住铜片。
铜片很旧,边缘被磨得圆滑,上面刻着半个残缺纹样,像云,又像火,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他刚想再问,巷口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滑动声。
斗篷人的脸色骤变。
“有人来了。”
苏清雪银针瞬间滑入指间。
顾沉舟却比她更快,转身的同时,剑已出鞘半寸。
黑暗中,一点寒光骤然破空而来!
不是刀。
是箭。
短箭。
箭极短,也极快,从巷口斜斜射进来,角度刁钻,直取斗篷人咽喉。显然,对方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顾沉舟,而是这个卖消息的人。
顾沉舟剑锋一挑。
叮!
短箭被荡开,钉入墙中,箭尾微微发颤。
可就这么一耽搁,斗篷人已经迅速后退,整个人像一只老鼠般窜进更深的暗巷。
“下次见面,记得多带银子!”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却已不见。
苏清雪低声骂了一句:“跑得倒快。”
顾沉舟没追。
因为第二支箭已经来了。
这一箭是冲他来的。
顾沉舟偏头避开,箭从耳边擦过,削断一缕发丝。
苏清雪已贴到墙边,低声道:“巷口右上,至少两个人。”
顾沉舟嗯了一声。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
这种窄巷,最适合伏。一旦对方在巷口布了人,外头多半还有第二层。
可顾沉舟不动,不代表对方也不动。
外面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两道、三道、四道……像有人正从两边同时包过来。
苏清雪脸色一变:“不是普通盯梢。”
顾沉舟把那枚铜片收进袖中,声音极低。
“北堂的人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口的阴影里,终于走出三个人。
都穿着黑衣。
没有蒙面。
但每个人衣领内侧,都绣着一滴极淡的暗银色雨纹。若不是灯光斜斜照进去,几乎本看不见。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
脸窄,眼细,唇很薄,手里提着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刀。他看见顾沉舟,先是扫了一眼地上那支被挡开的箭,随后才微微拱手。
“顾公子,失礼了。”
顾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
“在下姓程,程七。奉北堂之命,请顾公子今夜留在黑水楼,不要乱走。”
苏清雪冷笑:“这也叫请?”
程七像没听见她话里的刺。
“若顾公子安分,今夜便不会再出事。”
顾沉舟终于开口:
“如果我不安分呢?”
程七脸上的笑淡了些。
“那就得看顾公子手里的剑,够不够快了。”
风从巷顶掠过。
墙头的枯草轻轻晃了一下。
顾沉舟慢慢把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夜色里映出一线冷光。
程七眯起眼,右手也落在刀柄上。
苏清雪站在顾沉舟身后半步,袖中银针已经扣稳。
狭窄的后巷里,意骤然绷紧。
而黑水城真正的夜,也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张开了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