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黑河阵
黑河的夜,比陆上的夜更沉。
船离开渡口不过半刻,岸上的灯火便被河雾和夜色吞成了几团模糊的光。河面极宽,风从北面掠来,带着冰冷气,吹得船头那盏小灯忽明忽暗。船桨划开水面,发出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这片黑暗里替谁报着数。
顾沉舟站在船中,没有坐。
他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背对着他们划船的船夫身上。
从上船开始,这个人就太安静了。
真正的老船夫,手里有桨,嘴里总有话。会抱怨天冷,会抱怨水急,会顺口问客人从哪来、去哪去。可这个人没有。他从头到尾都没回过头,也没多看顾沉舟和苏清雪一眼,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可影子,不会有气。
“你不是船夫。”
顾沉舟忽然开口。
船桨停住了。
河水向两侧缓缓流开,小船微微一晃,漂在河心,像被什么东西悄悄按住。
船夫没有立刻转身。
过了两息,他才缓缓直起身,把斗笠摘了下来,随手抛进河里。斗笠在水面打了个旋,无声沉下。
借着灯火,露出一张年轻却极冷的脸。
他看着顾沉舟,笑意浅得像刀锋反光。
“顾沉舟。”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等你很久了。”
苏清雪眼底一沉。
“雨十三。”
来人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苏家小姐好眼力。”
顾沉舟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夜雨楼十三。
这个名字从白柳镇起就一直在他们前面等着,如今终于见到了真人。和想象中不同,雨十三并不高大,也不狰狞,甚至有些过分平静。可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真正的手,很少把狠写在脸上。
河风更冷了些。
苏清雪忽然低声道:“水里有人。”
顾沉舟自然也感觉到了。
不是一道。
至少四道。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平静河面下方潜着四条没有呼吸的鱼,正绕着船缓缓游动。船还在轻轻晃,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里,多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异样。
雨十三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下一瞬,黑河水面轰然炸开!
四道黑影同时破水而出,却并未落在船上,而是一触即沉,像四柄刺进河中的短矛,转瞬消失不见。只在水面留下四个迅速扩散的圆环。
苏清雪脸色微微一白,压低声音:“夜雨楼水。”
“很厉害?”顾沉舟问。
“如果在陆上,他们未必比昨夜那队人强多少。”苏清雪眼睛死死盯着船边的水,“可这里是黑河。他们从小练的就是潜水、闭气、暗和围船。人一旦落水,活下来的机会很小。”
雨十三站在船头,没有拔刀,像个看戏的旁观者。
“顾沉舟,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
“第一,”雨十三慢慢道,“你跳下去,他们会你。第二,你留在船上,我亲自你。”
顾沉舟看着他,忽然问:“第三个选择呢?”
雨十三微怔。
“我你。”顾沉舟说。
雨十三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明显了些,眼里甚至带上一点真正的兴趣。
“很好。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话音刚落,船底猛地一震。
噗!
一柄细长短刃从船板下刺了出来,木屑四溅,寒光一闪即没。紧跟着,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刺出,像水下有四个人在一寸寸拆这条船。
河水立刻从破洞里涌了上来。
不过几息,船底已多出七八个口子,冰冷河水浸过木板,迅速漫过鞋底。
苏清雪脸色一变:“他们不是先人,是先沉船!”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看向雨十三。
雨十三叹了口气,像是替他惋惜。
“在水里,他们从不失手。”
水已经漫到脚踝。
整条小船开始明显倾斜。
顾沉舟没有半点犹豫,猛地一步踏出,整个人掠过雨十三身侧,直接跃入黑河。
扑通!
水花炸开,冷意瞬间裹住全身。
黑河的水像一整块冰砸在身上,连骨缝都在发寒。可顾沉舟的眼神一点没变。人入水的一瞬,四道黑影便从不同方向同时了上来。
第一刀来自右侧。
极近。
像一条埋在水里的毒蛇忽然抬头,直咬肋下。
顾沉舟长剑横扫。
叮!
刀锋被荡开,震得那名水身形微微一晃。可还没等顾沉舟追击,第二柄短刃已从下往上刺向他口。若在陆上,这样的速度不算什么,可在水里,任何动作都会被水流拖慢半拍。
顾沉舟没有后退,反而沉身下压,任由那一刀擦着前衣襟掠过,同时手腕一翻,剑锋自下而上送出。
噗。
剑尖刺穿那人咽喉。
鲜血在水中散开,像一团骤然盛开的暗红色花。
另外两人丝毫不乱。
一个绕到顾沉舟身后,一个则始终游在更远处,像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顾沉舟一剑得手,后方机已到,细长短刃无声无息地刺向后心。
顾沉舟忽然松手。
长剑脱手下沉半尺。
那名水眼中一喜,以为顾沉舟在水中失了控。可下一刻,顾沉舟反手抓住剑柄末端,借着长剑下坠的力道强行翻身,整个人像鱼一样侧了过去。
短刃贴着后背划过。
衣衫裂开一道长口。
同时,顾沉舟的剑也横了出去。
这一剑在水中极慢,却极稳,像一截沉木无可阻拦地撞进对方怀里。那水口一凉,低头时,剑锋已从左透出。
第三人死。
剩下最后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近,反而猛地沉向更深处,整个人彻底消失在黑暗河水中。
顾沉舟没有追。
他忽然闭上了眼。
黑河很冷,冷得能让人的意识都变清醒。
水流从耳边划过,远处船体碎裂的声音,雨十三落入水中的细微动静,甚至那个最后的水在更深处换气时激起的一丝极细的波动,都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楚。
他睁开眼。
转身。
出剑。
黑暗中那一抹寒光像直直刺进水里的月色,精准得没有半点偏差。
噗!
最后一名水甚至还没来得及上浮,额头已被一剑刺穿,尸体在水中轻轻一顿,缓缓沉了下去。
四名水,全死。
顾沉舟浮出水面时,沉船只剩半截桅杆和几块漂浮木板。雨十三站在一块较大的船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消了。
“难怪他们会怕你。”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抓住一块木板,借力跃了上去。
雨十三脚下那块船板很窄,容得下两个人,却站不开第三个。黑河在脚下翻涌,北岸灯火依稀可见,四周再无退路。
两人对峙在一块漂浮船板上。
这种地方,比陆上更险。
任何一个细小失误,都会葬身黑河。
雨十三缓缓拔出了刀。
那不是常见的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柄极薄的短刃。刃身窄而直,颜色发暗,像一滴冻住的黑水。
“顾沉舟。”
“十年前,顾家那一夜,你真的想知道?”
顾沉舟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说。”
雨十三轻轻笑了。
“我们夜雨楼,那晚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
“收尾。”
顾沉舟瞳孔微缩。
雨十三继续道:“真正动手灭顾家的,不是夜雨楼。我们到的时候,顾家已经死了大半。火也烧起来了。我们只是把没死透的补一补,把该拿的东西拿走,把不该留下的痕迹清掉。”
顾沉舟握剑的手瞬间收紧。
“是谁?”
雨十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河风掠过,带着水腥味。
“你现在还不配知道。”
“那你就死。”
顾沉舟一剑刺出。
没有试探。
也没有前奏。
他这一剑还是和从前一样,简单、直接、极快。船板很窄,任何花巧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快的人才能活。
雨十三却比他更快。
那柄薄刃像一道黑色水线,从极短的距离里横切而出,精准撞上剑锋。
铛!
火星在夜色里一闪而灭。
两人脚下的船板剧烈一晃,几乎被震翻。
顾沉舟身形前压,剑锋忽然一沉,化刺为削,直奔雨十三手腕。雨十三刀锋下压,借力旋身,整个人像贴着船板滑了半圈,刀刃顺势削向顾沉舟腰间。
这一刀,狠、准、快。
顾沉舟只能后撤半步。
可船板到边了。
再退就是水。
雨十三等的就是这一瞬。
刀势骤然一变,第二刀几乎贴着第一刀的尾巴无缝接出,如影随形,直取喉咙!
顾沉舟身体后仰,剑却没收,反而强行向前递了半寸。
以伤换命!
雨十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终于撤刀变线,薄刃顺着顾沉舟剑身滑下,带起一串刺耳摩擦声,左手却忽然从袖中翻出另一柄更短的刀。
子母刃!
这一手快得几乎没有征兆。
短刀贴着船板底线斜刺而来,角度阴狠到极点,专取顾沉舟肋下空门。
顾沉舟终究慢了半分。
嗤的一声,刀锋破开衣衫,在他肋侧划开一道血口。
鲜血立刻浸进河水里。
可雨十三还没来得及再进一步,顾沉舟的剑已经回来了。
这一剑不是刺,也不是削,而是极重的一砸。
砰!
剑脊狠狠撞在雨十三肩头。
雨十三身形一歪,脚下船板几乎翻转。
两人同时退开半步,重新站稳。
黑河在脚下翻涌不休。
顾沉舟肋下的血顺着衣衫往下滴,落进河里,很快被冲散。雨十三肩头也不好受,那一剑脊砸得极重,整条右臂都有些发麻。
他看着顾沉舟,眼里的兴趣越来越浓。
“你真不像个正常剑客。”
顾沉舟道:“你也不像个正常手。”
“手本就不正常。”雨十三笑了笑,“不过我越来越想知道,十年前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沉舟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刻,雨十三又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靠快。
他整个人忽然沉了下去,几乎半跪在船板上,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随后猛地弹起,刀势一分为三,从不同角度同时罩向顾沉舟上身。
黑夜里,刀影很难分辨真假。
更何况脚下是晃动的船板。
顾沉舟却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一步。
长剑平平送出。
没有去挡三刀,而是直刺雨十三眉心。
最简单,也最狠。
雨十三眼神终于变了。
他想顾沉舟,可不想同归于尽。
三重刀影瞬间散去,两柄短刃同时交错,硬生生把顾沉舟这一剑夹住。
铮!
刀剑交错的刺响在河上远远荡开。
顾沉舟手腕一震。
雨十三借着双刃锁剑,猛地前冲,膝盖直顶顾沉舟小腹。顾沉舟侧身避开,肩头却被雨十三顺势撞中,整个人往后一晃,半只脚已踩空在水边。
就在这一刻——
岸上忽然有一点寒光破空而来!
极细。
极快。
不是箭,而是一枚银针。
苏清雪不知何时已借着碎木游到了更近的地方,站在一块半沉的船板上,手中第二银针已扣在指间,目光冷静得可怕。
雨十三偏头,第一银针擦着他耳侧飞过,削断一缕头发。
也就是这一瞬分神,顾沉舟的剑挣脱双刃,反手上撩。
嗤!
剑锋从雨十三前掠过,划出一道不深却极长的血口。
雨十三后退,落回另一块漂浮木板上。
他低头看了眼前的伤,伸手抹了一把血,竟又笑了。
“苏家小姐,原来你不只会看局。”
苏清雪没接话,只是冷冷盯着他。
她知道,刚才那一下没能真正伤到雨十三,只是替顾沉舟争了半口气。可对这种级别的交手来说,半口气,有时就够活命。
雨十三看了看北岸方向,又看向顾沉舟。
“今夜先到这里。”
顾沉舟目光一寒。
“想走?”
“不是想走,是不想太早你。”雨十三抬起刀,指了指北岸若隐若现的城影,“黑水城里还有很多人想见你。你若死在黑河,他们会怪我的。”
顾沉舟向前一步。
雨十三却突然往后仰倒,整个人重新沉入黑河。
临没入水中的那一瞬,他的声音顺着河风传来,清清楚楚。
“顾沉舟。”
“记住一句话。”
“顾家不是被一家灭的。”
“是三家。”
河水合拢。
再无踪影。
黑河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默的黑。
顾沉舟站在漂浮木板上,没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
在水里,雨十三的确比他更快。
苏清雪划着碎木靠近,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意:“你受伤了。”
顾沉舟低头看了眼肋侧。
血还在流,但不算致命。
“死不了。”
苏清雪咬了咬牙,还是伸手扶住他,把他带向北岸。
两人爬上岸时,衣衫都已湿透。河风一吹,寒意直透骨头。可顾沉舟却像感觉不到冷,只站在岸边,望着前方那座笼罩在夜色中的城。
黑水城。
城墙不高,却很长。城头灯火昏黄,像一圈围着黑暗燃烧的线。城门外静悄悄的,看不见什么人影,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里面藏着东西。
藏着机。
也藏着答案。
苏清雪从怀里取出药瓶,倒出一颗药递给他。
“先止血。”
顾沉舟接过药,吞下,仍看着前方。
苏清雪轻声道:“他说顾家是被三家灭的。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顾家不是夜雨楼动的手,这一点多半是真的。”顾沉舟声音很低,“至于三家……他未必是在说谎,也未必是在说全。”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不管真假,至少我们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顾家旧案,不是江州一地的仇怨。”她看着黑水城,“它后面站着的,绝不只是一个手组织。”
顾沉舟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十年了。
他第一次离真相这样近。
也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真相背后,很可能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家势力,而是一整个能吞掉顾家的局。
黑水城就在前面。
风吹过,带着水腥和血味。
顾沉舟握紧了剑。
“进城。”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进去,雨十三很可能还在里面等着。”
“我知道。”
“那你还进?”
顾沉舟望着城门方向,声音平静得像夜色本身。
“因为他们也知道。”
“我一定会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