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旧市
黑水城的西城,比夜更旧。
从黑水楼出来后,顾沉舟和苏清雪没有立刻往西走,而是在楼后的暗巷里停了片刻。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撞在墙上,又无声落下。
顾沉舟靠着墙,微微低头,抬手按了按肋侧伤口。
雨十三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刀势极阴,伤口斜着切进去,表面看起来不深,实则极耗气血。方才在黑水楼里又与段九刀动了一剑,在后巷又连见北堂执事霍临、北堂堂主沈离,气机一口气绷到现在,若换了寻常人,早该撑不住了。
苏清雪站在他身前,把一小瓶药粉倒在掌心,低声道:“把手拿开。”
顾沉舟没有动。
苏清雪抬眼看他:“不想伤口裂开,就别逞强。”
顾沉舟这才把手放下。
苏清雪撕开包扎外层,借着巷口漏进来的一点灯光看了看,眉头轻轻一蹙。
“果然又渗血了。”
她说着,把药粉均匀洒上去,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从现在开始,到旧市之前,不许再动手。”
顾沉舟问:“如果有人先动手呢?”
“那就先躲。”
“我不习惯。”
“那就学。”
顾沉舟没再说话。
苏清雪把伤口重新裹紧,抬手打了个结,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与顾沉舟相处时不算太长,却已经很清楚这个人的脾气。你和他说道理,他听,但不一定照做。你若他,他表面不说,转头还是按自己的意思来。
所以很多时候,她只能先把能做的做完。
包扎好后,她后退一步,低声道:“沈离的话,你信多少?”
“七成。”
“那剩下三成呢?”
顾沉舟抬起头,看向西边黑沉沉的街巷。
“是他故意留给我的。”
苏清雪微微一怔:“留给你?”
“他知道我会去查,也知道我不会只信他一个人。”顾沉舟声音不高,却很平,“所以他说的七成真话,是为了让我顺着他的路走。剩下那三成,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现在说。”
苏清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名单若真存在,那顾家灭门就不仅仅是江湖仇,而是灭口。沈离既然提到了名单,就说明他想把你推到这条线上。可他没说名单究竟是什么材质,分成几份,落在谁手里,也没说顾家当年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他在试我。”顾沉舟说道。
“也在借你。”苏清雪补了一句。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两人都明白,黑水城里如今至少有三方势力盯着顾沉舟。
夜雨楼北堂。
那个叫裴照川的顾家旧人。
还有沈离口中那些“不像官差,却比官差更像官差”的朝廷影子。
除此之外,黑河一战后,江湖榜上想踩着顾沉舟扬名的人,也不会少。
这城里的人,未必都想顾沉舟死。
可人人都想从他身上拿到点什么。
苏清雪把药瓶收回袖中,轻声道:“走吧。旧市离这儿不近,再晚一点,怕是连桥都进不去。”
顾沉舟点了点头。
两人从黑水楼后巷绕出去,沿着西城偏街一路前行。
黑水城越往西,越像一座被人遗忘的旧壳子。
东城灯火繁盛,赌坊酒楼彻夜不歇;北城临近商道,夜里照样有货车和镖队进出;可西城不同。这里铺子低矮,街道窄而弯,两旁屋檐压得很低,许多店面门匾都已经褪了色,连灯笼也比别处少。
一路上,几乎看不到醉酒喧哗的人。
更多的是一些沉默的影子。
有人蹲在墙角修刀,刀口在昏暗光线里反着白光;有人靠在门边抽旱烟,脸被烟雾挡住,看不清神情;也有人坐在铺子前翻着破旧账本,明明听见脚步声,却连头也不抬。
这些人,比东城那些明刀明枪的江湖客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他们像一群伏在旧城里的虫。
不动的时候,看不见。
一旦惊动,便会从每一道缝里爬出来。
苏清雪一路都在看。
她看的是门脸、牌匾、墙角、脚印,以及那些看似寻常却又不对劲的细节。比如某家铺子的门虚掩着,门槛却擦得极净;比如某处台阶边的泥印很新,像刚有人翻墙进去;又比如一家卖旧皮货的摊子,台面上摆的是羊皮,可摊主的手却是常年握弩的人才会有的厚茧。
“这里不像集市。”她低声说道。
“像什么?”
“像埋东西的地方。”苏清雪看着前方,“旧东西,死人,旧账,旧仇……都埋在这里。”
顾沉舟没有接话。
因为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不宽,不过两丈多长,下方是一条几乎涸的黑水沟。水沟里淤泥发臭,残水映着天上半轮残月,泛着一层发黑的光。
桥头立着一块残碑。
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去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字——旧市。
两人刚走到桥前,桥头阴影里便传来一声轻咳。
苏清雪目光微凝。
那里本来坐着两个像守夜老人一样的人。一个拄拐,一个缩着肩抱着手炉,看起来都老得快进棺材了。可刚才那一声咳,却中气十足,本不像老人。
顾沉舟停下脚步。
“夜里不卖东西。”
说话的是那个抱手炉的老人。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脸,眼神却亮得很。
苏清雪淡淡道:“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就更不该来。”拄拐老人也抬起头,目光在顾沉舟背后的剑上停了一下,“旧市白天卖东西,夜里卖命。两位挑了个不好的时辰。”
顾沉舟看着他:“你见过这把剑?”
拄拐老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十年前见过。”
“在顾家?”
老人没答,只说道:“你姓顾。”
这不是问句。
是肯定。
顾沉舟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桥头的风忽然更冷了一些。
苏清雪袖中的银针已悄悄滑到指间,却没有立刻出手。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守桥的人没有立刻露出敌意,他们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果然,抱手炉的老人又问:“你是来找人,还是找东西?”
“都找。”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倒像顾家的人。”说完这句,他侧了侧身,“进去吧。有人在等你。”
顾沉舟却没动。
“谁在等我?”
拄拐老人把拐杖在桥面上轻轻一顿,淡声道:“旧市里的人,不爱说名字。你若真是顾家的人,进去就知道了。”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迈步上桥。
苏清雪紧跟在后。
石桥不长,桥下臭水却让人有种莫名的不适。走到桥中央时,顾沉舟忽然感觉桥面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没有停,也没有低头看。
可他已经知道,这桥下藏着机关。
若刚才桥头那两人不让,他们硬闯,恐怕还没进旧市,桥就会先塌。
桥后是一条长长的旧街。
街不宽,两边的铺子都很低,许多屋檐几乎能碰到对面二楼的窗棂。灯光极暗,很多铺子甚至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只够照亮门前半尺地。
这里卖的东西也很杂。
旧书,旧兵器,旧甲胄,发霉的账册,断了柄的刀,褪了色的旗,甚至还有一整箱看不出年代的箭镞。
更怪的是,这些东西都像有来历。
刀上有旧血。
甲上有刀痕。
旧书的边角被火燎过,断旗上绣着早已消失的门派纹样。
这里像一座活着的坟场。
一座专门埋葬过去的坟场。
街上的人不多,却都在看他们。
一个蹲在门口磨刀的瘦子,明明刀已磨了半晌,却在顾沉舟经过时故意让刀刃在磨石上刮出一串刺耳声响。一个坐在台阶上喝酒的人,把酒碗抬到嘴边,却一口未喝,只借着碗口阴影看人。还有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旧书摊前翻书,翻来翻去却始终停在同一页。
苏清雪低声道:“他们都认识你。”
“不是认识。”顾沉舟说道,“是知道。”
两者不一样。
认识,是见过这个人。
知道,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而在黑河阵、黑水楼试刀、黑水城入局之后,“顾沉舟”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很多人坐不住了。
走到街尾时,两人终于看见那家旧书铺。
门面很小,木牌也旧得厉害,像随时会掉下来。铺子里堆满了旧书和卷轴,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一个瞎眼老人,白翳覆眼,正拿着一块旧布慢慢擦一只铜镇纸。
顾沉舟走上前,把那枚铜片放在柜台上。
老人手中动作停了一下,摸了摸铜片,忽然笑了。
“原来是他。”
“裴照川?”顾沉舟问。
“是他。”老人把铜片收进袖中,“十年没见,这小子还活着,倒也不容易。”
苏清雪看着他:“人在哪?”
老人却不回答,只从柜台下拿出一卷旧纸,轻轻推到顾沉舟面前。
“先看这个。”
顾沉舟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
“顾家的账。”
“什么账?”
老人抬起那双没有焦点的白眼,平静道:“人的账。”
空气微微一滞。
顾沉舟慢慢展开那卷旧纸。
纸已发黄发脆,边角还有水浸过的痕迹,显然保存得很艰难。纸上不是银钱流水,而是一排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不同的标记。
有的是圈。
有的是叉。
有的是一条斜线。
有的旁边,还写着极短的小字,比如“北路”、“粮船”、“白狼关”、“图”等等。
苏清雪看着那一行行字,先是皱眉,随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账……”
老人点头。
“这是顾家当年查人的名单。”
顾沉舟抬眼:“查什么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查谁在卖国。”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外头旧市的风吹过门缝,油灯火焰轻轻晃了一下,在那卷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苏清雪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原本以为,顾家查到的东西再深,也不过是江湖与朝廷勾连,或者某几家门阀的私下交易。可“卖国”两个字,比她想得更重。
老人继续说道:
“十年前,边路几座军仓接连出事,军械无故外流,布防图也莫名走失。朝里有人压着不让查,边军里也有人装聋作哑。顾家原本只是顺着一批走错路的货在查,没想到越查越深,最后把人查到了京里,也查到了江湖上。”
顾沉舟低头看着那卷纸。
上面一共只有十几个人名。
却像十几把刀。
老人道:“顾家本想把这份名单送进京,可没来得及送,人就先死了。”
“名单不是被抢走了?”苏清雪问。
“送出去的是副册。”老人轻轻摇头,“真正的主册,顾家留了一手。”
顾沉舟眸光微沉。
“主册在哪?”
“我不知道。”老人说得很脆,“我若知道,也活不到今天。”
苏清雪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也就是说,副册已经落到别人手里了?”
“不错。”老人道,“而且拿走副册的人,不止一拨。顾家灭门之后,至少有三批人在找主册。江湖上的,朝里的人,还有夜雨楼那种收尾的。”
顾沉舟把名单重新卷起,问道:“裴照川在哪?”
老人这一次没有再绕。
他抬起手,指向门外。
“他早就来了。”
顾沉舟回身。
门口果然站着一个人。
黑衣,高瘦,肩线笔直,像一柄没有入鞘的旧刀。正是后巷出现过的那个人。
裴照川。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隔着那扇半旧木门看着顾沉舟。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沉舟的手慢慢握紧了剑柄。
“你当年为什么不救他们?”
这句话,他问得很平。
可苏清雪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不是恨那么简单,而是十年。
十年没有出口的血债与死人。
裴照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头旧市里都响起了更鼓声。
然后,他终于走进门,顺手关上了那扇旧门。
“因为那天晚上,我救的是你。”
顾沉舟眼神没有动,声音却更低了。
“那我再问一遍。”
“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裴照川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顾家旧的影子。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救不了。”
“我带人守的是外院,火起的时候,顾家里外已经进了三拨人。第一拨不是手,是穿黑甲的人,动作整齐,刀法像军中出来的。第二拨是江湖人,蒙面,用的是杂门兵器。第三拨,才是夜雨楼那些来收尾的疯狗。”
苏清雪心中一震。
这和雨十三说的,终于对上了。
三拨人。
可裴照川又说了一句:
“但三拨人,也都只是刀。”
顾沉舟盯着他。
“真正下令的人,在京城。”
“是谁?”
裴照川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晚火起之前,主宅里来过一个从京里来的客人。”裴照川声音微沉,“是个读书人模样,四十多岁,穿青袍,带着两个仆从。你父亲和他在书房里关门谈了半个时辰。谈完之后,你父亲脸色很差,当夜就开始让人整理暗册,还准备连夜送人出城。”
顾沉舟眸光骤沉。
“送谁出城?”
裴照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送你。”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沉舟没有说话。
可苏清雪清楚地看见,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都已经绷了起来。
裴照川继续说道:
“你父亲早就知道,顾家查到的东西会惹祸。但他没想到,对方下手会这么快。那夜子时前后,外院先乱,随后主宅起火。你父亲让我带两个人守住暗道口,等你出来。”
“我出来了。”顾沉舟声音很低,“他们呢?”
裴照川闭了闭眼。
“没人再出来。”
这一句,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了房间里。
外头风声很轻。
屋里灯火微晃。
顾沉舟却像是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平静。
而是那种太深的冷。
“那你后来为什么消失?”
“因为我也在被追。”裴照川看着他,“带你出城之后,追兵一直没断。顾家那晚活下来的人,除了你我知道的,至少还有两三个。可那几年,陆续都死了。”
苏清雪忍不住问:“怎么死的?”
“有的是夜里被人割了喉,有的是在路上被马车撞死,还有一个最惨,躲到山寺里做了三年杂役,最后被人一把火烧了。”裴照川说到这里,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恨意,“所以我后来不敢露面,只能在黑水城这地方藏着。这里乱,乱了才好活。”
顾沉舟终于又开口:
“那份主册呢?”
裴照川看着他,缓缓道:
“主册没在我手里。”
“在哪?”
“你父亲临死前,把它拆成了三部分。”裴照川声音很低,“一部分是你刚才看到的这份人名副单,一部分是印证这些人罪证的账册,还有最后一部分——真正能让人死的,不是名字,也不是账,而是一封信。”
“什么信?”
“你父亲写给京中某人的信。”
苏清雪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某人?也就是说,顾家在京中有能信的人?”
裴照川点头。
“原本有。”
“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可能也死了。”
话音落下,连旧书铺的瞎眼老人都沉默了。
顾沉舟问: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裴照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半块玉佩。
玉色已旧,边缘有裂痕,可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更重要的是,玉佩上雕着的纹样,和顾沉舟当初进江州城时拿出的顾家旧玉,一模一样。
云纹环剑。
顾家家纹。
顾沉舟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裴照川把那半块玉放在桌上。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
“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敢回来,就把这东西给你。”裴照川顿了顿,“还有一句话。”
“说。”
裴照川看着顾沉舟,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楚:
“名单不在黑水城。”
“它真正要去的地方,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