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洪武六年,十月初八。
沈默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的印章。他拆开一看,是徐辉祖写来的。
信很短。
“会试提前了。明年二月初九。我爹说,让你早点进京,熟悉熟悉环境。月底有一批贡品进京,你跟车队走,省得自己雇车。辉祖。”
沈默把信看了两遍。
会试提前了。
二月初九。
现在十月,还有四个月。
他算了算路程。从应天府到京城,一千多里地。跟着车队走,走得慢,得一个月。
那就是说,十一月底就得动身。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
周文在旁边看着他,问:“怎么了?”
“会试提前了。二月初九。”
周文愣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周文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快。”
沈默点点头。
---
十月底,沈默收拾好了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沓写过的文章,娘做的那双新鞋,还有那块用剩的紫玉光。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装到最后,拿出那沓信。娘写的,陈贵写的,阿福写的。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块布包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周文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一直没说话。
收拾完了,沈默站起来,看着他。
“我走了。”
周文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两人走出屋子,走出院子,走出府学大门。
外头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冷风刮过来,吹得人缩脖子。
周文站住脚。
“就送到这儿吧。”
沈默点点头。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周文忽然笑了。
“去吧。好好考。”
沈默看着他。
“你也好好读。明年乡试,争取考上。”
周文点点头。
沈默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还站在那儿,瘦瘦的,孤零零的。雨丝飘在他身上,把他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沈默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
车队在城门外等着。
十几辆大车,装的都是贡品。绸缎,茶叶,瓷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押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王,脸上有一道刀疤,看着凶,人倒和气。
“你就是沈举人?”王刀疤打量着他,“徐公子交代过了,让你坐第三辆车。”
沈默爬上第三辆车,在货物中间找了个地方坐下。
车夫是个年轻后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车队动了。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慢慢往前挪。沈默坐在车上,看着应天府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车棚上,沙沙响。
他把棉袄裹紧,靠在货物上,闭上眼。
---
走了十天,到了徐州。
车队在城外的一个车马店停下来,歇一天,补补给。
沈默下了车,腿都坐麻了。他站在地上,跺了跺脚,活动活动筋骨。
王刀疤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布包。
“徐公子让人捎来的,说是给你路上用的。”
沈默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二两银子。
他愣住了。
“这……”
“拿着吧。”王刀疤摆摆手,“徐公子说了,让你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身子垮了,还考什么试。”
沈默拿着那二两银子,沉甸甸的。
他没说话,把银子收起来。
---
徐州比应天府冷多了。
沈默在车马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头已经白了。他推开门一看,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天冷得出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缩了缩脖子,去店里吃了碗热汤面。吃完回来,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继续赶路。
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黑印子,蜿蜒着伸向前方。沈默坐在车上,看着那些黑印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
他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动。
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醒了。
车还在走。雪还在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靠在货物上,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看了很久。
---
十一月二十,车队到了京城。
远远看见那高大的城墙时,沈默愣住了。
比应天府还高,还大。灰蒙蒙的,像一座山。
“这就是京城?”他问。
车夫点点头。
“京城。顺天府。”
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城墙,看着城墙上头的垛口,看着城门洞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流。
大明的都城。
皇帝住的地方。
车队慢慢走近,从城门洞子里穿过去。进了城,外头的喧哗一下子涌进来,像水一样。叫卖的,吆喝的,吵架的,说笑的,混成一片,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沈默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店铺一家挨一家,幌子飘来飘去。人群挤来挤去,摩肩接踵的。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车队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到了。”王刀疤走过来,“这是徐公子安排的客栈,你就在这儿住。会试还有两个多月,你先安顿下来,慢慢熟悉熟悉环境。”
沈默下了车,站在客栈门口。
客栈不大,但净。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他背着包袱,走进去。
---
安顿下来之后,沈默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娘写信。
信写得很短。
“娘,儿子到京城了。一切都好。这里很冷,但客栈里有炭盆,不冷。您别挂念。儿子会好好考试。考完了,就回去看您。”
写完,他封好,托店里的人帮忙寄出去。
然后他坐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
屋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街上的行人,是远处的声音,是这座都城的呼吸。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巷子,窄窄的,两边是灰墙黑瓦的房子。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的,很快又没了声。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回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
接着看。
---
十一月底,沈默去了一趟国子监。
国子监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地方。红墙黄瓦,比府学气派多了。门口站着两个兵丁,手里拿着枪,一动不动。
沈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堵墙,看着墙里头露出来的那些屋檐。
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
国子监里藏龙卧虎。天下的英才,都聚在那儿。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
十二月,京城下了几场大雪。
雪积得厚厚的,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沈默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扫完了,手冻得通红,就揣在袖子里站一会儿。
店里的伙计看他这样,说:“客官,您别扫了,一会儿我来扫。”
沈默摇摇头。
“没事。活动活动筋骨。”
伙计看他固执,也就不说了。
十二月中的一天,沈默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他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貂皮大氅,白白净净的,正冲他笑。
是徐辉祖。
“你怎么来了?”
徐辉祖走进来,四处打量。
“来看看你。怎么样,住得惯吗?”
沈默点点头。
“还好。”
徐辉祖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我爹让我带给你的。”
沈默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块砚台,端石的,细腻温润,上头刻着几行小字。
他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徐辉祖摆摆手,“我爹说了,你缺什么,就跟我们说。别客气。”
沈默拿着那块砚台,沉甸甸的。
“替我谢谢国公。”
徐辉祖点点头,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看书。明年会试,我等你消息。”
说完,走了。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回到屋里,把那块砚台小心地放在桌上。
坐下,翻开书。
接着看。
---
除夕那天,沈默一个人过的。
店里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他和一个看店的老头。老头煮了一锅饺子,端了一碗给他。
“客官,过年好。”
沈默接过来,道了谢。
他端着那碗饺子,坐在屋里,一个一个慢慢吃。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挺香。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去年这个时候,他和陈贵、周文三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围着炭盆,吃肉喝酒。陈贵说,往后只要还活着,就一起过年。
今年,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饺子吃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
接着看。
---
洪武七年,正月初一。
沈默起得很早。
他推开门,外头一片白。昨夜的雪下得很大,积了厚厚一层。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雪。
从门口扫到院子中间,从院子中间扫到大门外。扫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街巷。
街上没有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纸,有的写“福”字,有的写对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回到屋里,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给娘写,给周教谕写,给陈贵写,给周文写。
写完一封,封好,放在一边。再写下一封。
写完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眯着眼,看着那些光。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句话。
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
接着看。
---
正月初五,沈默去了一趟贡院。
贡院在城西,占了老大一片地方。围墙又高又厚,墙头上着密密麻麻的铁刺。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兵丁,手里拿着枪,一动不动。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那就是他一个月后要进去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他想着那些事。想着四年的努力,想着这一千多里的路,想着娘,想着周教谕,想着那些帮过他的人。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不那么紧张了。
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剩下的,就是尽力。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晚上,沈默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远处的烟花。
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个天。街上有人在放爆竹,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孩子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着,喊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