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0:48  |  所属小说:洪武:从寒门到大明盛世

洪武六年,正月初一。

沈默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的近的,像一锅煮开的粥。他睁开眼,屋里还暗着,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

陈贵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周文也睡着,脸对着墙,一动不动。

沈默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寒战。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一夜过来,又添了新的一层。东边的天空刚刚泛白,几颗残星还挂在那里,淡淡的,像要化了似的。

他站在门口,听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忽然想起去年正月初一。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江宁,在县学。一大早起来扫雪,扫完了,蹲在石榴树下发了一会儿呆。那时候他想,今年得考上秀才。

考上了。

今年他想什么?

他不知道。

站了一会儿,他回屋,把炭盆拨开,添了几块炭。火慢慢旺起来,屋里暖和了些。他坐在炭盆边,伸出手烤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陈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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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陈贵走了。

沈默送他到城门口。

陈贵背着那个破包袱,穿着那件旧棉袄,脸还是冻得通红。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应天府的城墙,啧啧了两声。

“真大。”他说,“这辈子能来一趟,值了。”

沈默看着他。

陈贵转回头,咧嘴笑了。

“行了,别送了。你回去吧。好好读书,考上举人。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沈默点点头。

“路上小心。”

“放心,丢不了。”陈贵摆摆手,转身往前走。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挤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府学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周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来,问了一句:“走了?”

“嗯。”

周文点点头,没再问。

沈默走回屋里,在床边坐下。屋里空荡荡的,陈贵睡过的那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那包没吃完的年糕,陈贵非要留下,说他娘做的,让沈默慢慢吃。

沈默看着那包年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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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过完,二月来了。

雪化了,天暖了,树发芽了。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又冒出了嫩绿的叶子,一小点一小点的,在风里轻轻晃。

府学里又热闹起来。回家的都回来了,新来的也来了。食堂里挤满了人,院子里到处是背书的声音。

沈默的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卯时起床,洗漱,去食堂领早饭。吃完去上课。下课了,看书,写文章,自修。酉时下课,去食堂领晚饭。吃完回来,接着自修。亥时,睡觉。

周而复始。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周文话更少了。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有时候沈默跟他说几句话,他应一声,就没了下文。

沈默也不追问。

他知道周文在想什么。张德明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一刺。那刺没,还在里头,时不时扎一下。

沈默帮不了他。

只能等他自己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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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天,沈默在院子里碰上方孝孺。

方孝孺正站在槐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笑了笑。

“沈默。”

沈默躬身行礼。

“方先生。”

方孝孺点点头,又抬头看那些叶子。

“你看了吗?这些叶子,昨天还没这么大。”

沈默也抬起头。

叶子确实比昨天大了些。嫩绿嫩绿的,在阳光底下,几乎透明。

方孝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在读什么?”

“《孟子》。”

“读到哪儿了?”

“告子篇。”

方孝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你信吗?”

沈默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

“学生……不知道。”

方孝孺看着他。

“不知道?”

沈默点点头。

“学生见过一些人,做过一些事。有些事,不知道该说是善还是恶。”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真要知道,你就成圣人了。”

他拍拍沈默的肩膀。

“慢慢想。不急。”

说完,走了。

沈默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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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过完,三月来了。

府学里开始传一个消息——今年的乡试,可能要提前。

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不知道真假。但已经有人在传了,说朝廷缺人,要提前开科取士。说今年的乡试,可能改到八月。说再往后,可能还要提前。

沈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装作不在乎。

沈默低着头,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书桌前,算了一笔账。

洪武六年三月。如果乡试提前到八月,那就只剩五个月。

五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接着看。

晚上,周文回来,看见他还在看书,问了一句:“你听说了?”

沈默点点头。

周文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看书。”

周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稳得住。”

沈默摇摇头。

“不稳住能怎么办?总不能跑去找考官。”

周文没说话,躺下去,脸对着墙。

沈默继续看书。

灯油快尽的时候,他吹了灯,躺下去。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房顶。

五个月。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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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消息证实了。

今年的乡试,定在八月初九。

府学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来还有半年,现在只剩四个月。原来可以慢慢准备,现在得拼命了。

沈默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上课,几乎不出门。

周文也收心了,不再发呆,天天捧着书看。两人各占一张桌子,各看各的书,谁也不打扰谁。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徐辉祖来找过他几次,看他那样,也不多待,坐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总要说一句:“别太拼,身子要紧。”

沈默应着,但第二天还是照旧。

他已经习惯了。

从穿越那天起,他就在拼。

拼着活下来,拼着考上童生,拼着考上秀才。

现在拼着考上举人。

没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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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热起来了。

沈默脱了夹衣,换上单衫。那件单衫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穿着它,坐在屋里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滴在书上,洇开一小块。他用袖子擦擦,接着看。

周文比他怕热,早就坐不住了。每天捧着书,跑到槐树底下,一坐就是大半天。太阳晒不着,还有风,比屋里凉快多了。

沈默不去。

他怕分心。

四月中旬的一天,沈默正在看书,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沈默,有人找。”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院子里,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小褂,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是沈默?”

“是。”

小孩把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给你的。”

沈默接过来,拆开一看,愣住了。

是阿福写的。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画了圈圈,但能认出来。

“先生,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会背《百家姓》了。爷爷说,等你回来,让我背给你听。阿福。”

沈默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

“送信的人呢?”

“走了。”小孩眨眨眼,“他说让我把信给你,就行了。”

沈默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小孩。

“谢谢你。”

小孩接过去,跑了。

沈默站在那儿,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走回屋里,接着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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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天气更热了。屋里待不住人,沈默终于挪到院子里,在槐树底下找了个位置。

周文早就占了好位置,看见他来,往旁边挪了挪。

“来,这儿凉快。”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翻开书。

两人就这么坐着,各看各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五月中的一天,沈默正在看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沈默!”

他抬起头,看见徐辉祖站在月亮门边,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

徐辉祖拉着他往外走,压低声音说:“走,带你去见个人。”

“谁?”

“我爹。”

沈默愣住了。

徐辉祖看着他那样,笑了。

“别紧张。我爹想见你。”

---

魏国公府在城东,占了老大一片地方。

沈默跟着徐辉祖,从侧门进去,穿过一进一进的院子,来到一间书房前。

徐辉祖敲了敲门。

“爹,人来了。”

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徐辉祖推开门,沈默跟着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堆满了书。一张大书桌摆在窗前,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常服,面容威严,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温和。

徐达。

大明的魏国公,开国第一功臣。

沈默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学生沈默,见过魏国公。”

徐达看着他,打量了一会儿。

“坐。”

沈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徐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辉祖常提起你。说你文章写得好,人也踏实。”

沈默低着头。

“徐公子过奖了。”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江宁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家父是私塾先生,已故。家母在家织布。”

徐达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默。

“辉祖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勋贵之后。你是第一个寒门出身的。”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沈默摇摇头。

徐达走回桌边,坐下。

“因为我想看看,能让辉祖这么看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看到了。不错。”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达摆摆手。

“行了,去吧。好好读书。考上举人,再来见我。”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多谢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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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魏国公府出来,沈默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的铜钉,看着门口的石狮子。

徐达。

他见过徐达了。

历史上,徐达会死在洪武十七年。那是十一年后的事。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徐达刚才说的话,想他看自己的眼神,想他最后那句“考上举人,再来见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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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文还在槐树底下看书,看见他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魏国公府。”

周文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什么?”

沈默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周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沈默,你他娘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沈默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槐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月亮,想着那些事。

想徐达,想乡试,想娘,想阿福,想那封信。

想了很多。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回去看书。”

周文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回屋里,点上灯,翻开书。

接着看。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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