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洪武六年,九月初一。
沈默站在榜文前,已经站了很久。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笑着走,有人哭着走,有人被人扶着走。只有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张红纸,看着上面那个名字。
沈默。
第五十三名。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好像一眨眼,那个名字就会消失,变成别人的。
“还站着呢?”
身后传来声音。沈默回头,看见陈贵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包袱,脸晒得黑黑的,正咧嘴笑。
“你怎么还在?”
“等你啊。”陈贵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去收拾收拾,该回家了。”
沈默愣了一下。
回家?
对,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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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沈默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沓写过的文章,还有娘寄来的那双新鞋——他没舍得穿,一直收着。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装到最后,拿出那块墨,徐辉祖送的紫玉光。
他用了小半块。剩下的大半块,他小心地用纸包好,放进包袱最底下。
陈贵坐在旁边看他收拾,忽然问:“你回去待几天?”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先把喜报送回去,然后……再说吧。”
陈贵点点头。
“那你还回来吗?”
沈默看着他。
“回来。府学还有功课。明年还要参加会试。”
陈贵笑了。
“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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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沈默和陈贵一起离开应天府。
出了城门,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人在田里收割,弯着腰,手里的镰刀一起一落。
沈默看着那些割稻的人,忽然想起李大牛。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种地?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陈贵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一路要经过哪些地方,哪家的烧饼好吃,哪家的客栈便宜。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
吃了晚饭,陈贵早早睡了。沈默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结满了枣子,青的红的,一串一串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儿,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考完了。中了。
举人。
他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考上了,是你们的本事;考不上,回来接着读。
他考上了。
他又想起娘。娘收到喜报,会是什么样子?会哭吗?会笑吗?会去爹的坟前说一声吗?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坐了很久,才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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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沈默到了江宁。
远远看见县城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陈贵走在前头,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沈默摇摇头,跟上去。
进了城,他没急着回家。先去县学。
县学的大门还是那样,灰墙黑瓦,门口两棵老槐树。他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
那时候他背着包袱,挤在人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是个举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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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谕还是住在那个小院里。
沈默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书上。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
看见沈默,他愣了一愣。
然后笑了。
“回来了?”
沈默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学生沈默,见过教谕。”
周教谕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沈默坐下。
周教谕打量着他,打量了半天。
“瘦了。”
沈默没说话。
周教谕又问:“考上了?”
“是。第五十三名。”
周教谕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
就一个字。
但沈默听出来了,那个字里头,有好多东西。
周教谕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花圃里的花早谢了,只剩下些枯枝败叶。他弯腰拔了几枯草,拿在手里搓着。
“我当年考举人,考了三次。”他说,“第三次才中。你一次就中了,比我强。”
沈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教谕……”
“别说话。”周教谕打断他,“听我说。”
沈默闭上嘴。
周教谕把手里的枯草扔掉,转过身,看着他。
“中了举人,就是另一条路了。往后要见的人,要办的事,都和从前不一样。你记着两句话。”
沈默看着他。
周教谕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第二,别丢了良心。”
沈默站在那里,把那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他躬身行礼。
“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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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学出来,沈默往家走。
四十里地,他走了一下午。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土路,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看着远处自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
娘站在门口。
还是那个姿势。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
远远看见他,娘往前迎了几步,又停住。
沈默走过去。
走到娘面前,他站住了。
娘看着他,眼睛红了,用袖子擦了擦。
“儿啊……”
沈默忽然跪下去,跪在娘面前。
“娘,儿子考上了。”
娘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蹲下来,抱住他。
沈默感觉到娘的肩膀在抖。一抖一抖的,像风里的树叶。
他也想哭。
但他忍住了。
只是把娘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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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娘煮了一锅粥。
不是野菜粥,是白米粥。米是娘攒了很久的,一直舍不得吃。这回全煮了。
粥煮好了,娘盛了一大碗,端到沈默面前。
沈默接过来,低头喝。
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
喝完了,沈默放下碗。
“娘,儿子往后能养活您了。”
娘点点头,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好。”
沈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娘。
是一张纸。喜报。
娘接过去,低头看。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这张纸上写着什么。她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摩挲着,摩挲着。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爹……你爹要是还在……”
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沈默握住她的手。
“娘,明天我去给爹上坟。”
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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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去了爹的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板,写着爹的名字。三年了,木板已经有点朽了,字迹也模糊了。
沈默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考上了举人。”
他说。
“您教儿子读书,儿子没给您丢脸。”
风吹过来,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响。
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
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他认字,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爹说,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功名,就能出人头地。
他考上了。
爹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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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沈默去了孙府。
孙员外听说他来了,亲自迎到门口。
“举人公来了!”孙员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请进,快请进!”
沈默摇摇头。
“员外别这么说。学生还是那个沈默。”
孙员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还是那个沈默。好!”
进了堂屋,阿福已经在等着了。他长高了一截,穿着新衣裳,虎脑的。看见沈默,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先生!先生!你会背《百家姓》了!”
沈默蹲下来,看着他。
“背给我听听。”
阿福站直了,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背起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他背得很流利,一口气背了一大段。背完了,眼巴巴地看着沈默。
沈默笑了。
“背得好。”
阿福高兴得直蹦。蹦完了,拉着沈默的袖子问:“先生,你往后还教我读书吗?”
沈默想了想。
“教。不过不是现在。”
阿福眨眨眼。
“那是什么时候?”
沈默摸摸他的头。
“等你再大一点。等你开始读四书的时候。”
阿福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很高兴。
孙员外在旁边看着,捋着胡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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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沈默该回府学了。
娘送他到村口。
“到了给娘捎个信。”
“嗯。”
“好好读书,别省着,该吃就吃。”
“嗯。”
“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
“嗯。”
沈默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一动不动的。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年二月,会试。
在京城。
他要去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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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学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周文看见他回来,笑了。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沈默把包袱放下。
“不回来去哪儿?”
周文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恭喜。举人公。”
沈默摇摇头。
“别闹。”
周文笑了,笑了一会儿,忽然说:“沈默,我明年也考。”
沈默看着他。
周文点点头。
“想好了。考不上,就回去种地。考上了,就接着读。”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好。”
周文笑了笑,走回自己床边,坐下。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走了之后,有人来找过你。”
沈默愣了一下。
“谁?”
“徐辉祖。来过两回。让你回来之后去找他。”
沈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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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默去了魏国公府。
还是那个侧门,还是那些院子。徐辉祖正在书房里等他,看见他来,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考得不错嘛,五十三名。”
沈默笑了笑。
“运气好。”
徐辉祖摆摆手。
“别谦虚。走,我爹要见你。”
沈默跟着他,又来到那间书房。
徐达还是坐在那张大书桌后面,还是那副威严又温和的样子。看见沈默进来,点了点头。
“坐。”
沈默坐下。
徐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考上了。不错。”
沈默低着头。
“多谢国公上次赠墨。”
徐达摆摆手。
“那是你自己用功。跟我没关系。”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明年会试,有把握吗?”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尽力。”
徐达点点头,把茶碗放下。
“会试不比乡试。天下英才都聚在那儿,你想出头,得拿出真本事。”他看着沈默,“你缺什么?”
沈默愣住了。
徐达笑了笑。
“别紧张。我不是要帮你走后门。是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书?纸?墨?尽管说。”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多谢国公。学生什么都不缺。缺的,学生自己补。”
徐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有志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去吧。好好准备。明年会试,我等你的消息。”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多谢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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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魏国公府出来,沈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照在门上的铜钉上,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他站在那儿,想着徐达说的话。
什么都不缺。缺的,自己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府学,走进屋里,点上灯。
周文已经睡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沈默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书。
窗外,月亮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看着窗外。
想着明年二月。
会试。
京城。
他深吸一口气,又低下头,接着看。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