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0:48  |  所属小说:洪武:从寒门到大明盛世

洪武四年,八月十五。

中秋节。

县学放了一天假。家近的都回去了,家远的留在学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喝酒,或赏月,或闲谈。

沈默没回去。四十里地,来回要两天,不值得。他托人给娘捎了话,又托人带回去二两银子——这几个月攒的,让娘买点好吃的。

陈贵也没回去。他爹托人捎了两个月饼来,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陈贵把月饼掰成两半,分给沈默一半。

“我娘亲手做的。”他说,“里头有核桃仁,你尝尝。”

沈默接过来,咬了一口。月饼皮有点硬,馅有点甜,核桃仁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两人蹲在石榴树下,就着月光吃月饼。

石榴已经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有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头晶莹的籽。沈默伸手摘了一个,掰开,递给陈贵一半。

陈贵接过去,抠出几粒籽扔进嘴里,嚼了嚼,咧嘴笑了。

“甜。”

沈默也抠了几粒吃。确实甜,甜里带点酸,酸里带点涩。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沈默,”陈贵忽然开口,“你说,月亮上真有嫦娥吗?”

沈默愣了一下,笑了。

“不知道。我没上去过。”

陈贵也笑了。两人就这么蹲着,吃一口月饼,吃几粒石榴,看一会儿月亮。

远处传来笑声,是甲字斋那边,有人在喝酒行令。更远处,县城里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

“今儿个中秋。”陈贵说,“往年这时候,我爹都会只鸡。我娘炖一锅汤,我们一家人围在一块儿喝。”

沈默没说话。

陈贵转头看他:“你家呢?”

沈默想了想。

“我娘会煮一锅粥,多放两把米。然后我们坐在门口,看月亮。”

陈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默,等你考上秀才,就能把你娘接来县城住了吧?”

沈默摇摇头。

“考上秀才也不行。廪膳只够我一个人吃。接来,养不起。”

陈贵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直蹲到月亮升到中天,蹲到那半块月饼吃完,蹲到那半个石榴只剩下一堆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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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过完,九月来临。

天气渐渐凉了。石榴叶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落。沈默每天从窗前经过,都要看一眼那棵树,看着叶子越来越少,枝丫越来越秃。

县学里的子,还是老样子。

读书,教书,自修。读书,教书,自修。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沈默发现,来找他说话的人多了。有时候是请教文章,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只是闲聊。方学长对他比从前更和气,连食堂打饭的老张头,给他的粥都比别人稠一些。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八月的那次小考,他又得了甲等。周教谕把他的文章贴出来,让全学的人都看。

文章还是那篇“论节用而爱人”。周教谕批了八个字:“持论平正,有见地。”落款处又加了一句:“此子可教。”

“此子可教”四个字,在县学里传开了。

陈贵替他高兴,又有点担心。

“沈默,你可别骄傲。”他说,“周教谕夸你,那是看得起你。你要是骄傲了,往后就不行了。”

沈默点点头:“我知道。”

他知道。

他每天夜里躺在床上,都会把周教谕的话想一遍。想那些批注,想那些指点,想那句“此子可教”。

然后他就睡不着了。

不是激动,是沉。

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周教谕看重他。他也知道,看重他的人,对他期望就高。期望越高,他就越不能让他们失望。

可他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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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县学里发生了一件事。

李大牛的孙子病了。

消息是方学长传出来的。他说李大牛那天上课上到一半,忽然有人来找,说是他孙子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李大牛当场脸就白了,扔下书就跑。

沈默听了,心里一紧。

当天晚上,他去了乙字斋。

李大牛的屋里黑着灯。他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的人探出头来,说:“李大哥还没回来呢。”

沈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李大牛没来上课。

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下午,李大牛回来了。

沈默在食堂门口看见他。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了水分的庄稼,蔫蔫的。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孩子咋样了?”

李大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了。”

沈默愣住了。

李大牛捧着手里的碗,碗里是粥,但他一口也没喝。

“烧了三天。请不起郎中,只能熬姜汤。熬着熬着,就不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娘哭晕过去两回。我连哭都没工夫哭,得埋人。”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大牛忽然站起来,把碗里的粥倒在地上,转身走了。

沈默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粥慢慢渗进土里,渗得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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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没看书。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是木头的,黑漆漆的,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他想起李大牛的孙子。那孩子他没见过,只听李大牛说起过。三岁,会叫爷爷了,爱吃烤红薯,每次烤红薯都要给他剥皮,怕他烫着。

三岁。

沈默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土坯的,凉丝丝的。他把脸贴上去,贴着,贴着。

他想起娘。

娘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她一个人在村里,生病了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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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默去找周教谕。

周教谕正在院子里看书。看见他来,指了指石凳。

沈默没坐。

“教谕,学生想问个事。”

周教谕放下书,看着他。

“问。”

“县学……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李大牛留下来?”

周教谕沉默了一会儿。

“他找你来的?”

“不是。学生自己来的。”

周教谕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

花圃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些枯枝败叶。他弯腰拔了几枯草,拿在手里搓着。

“李大牛的事,我知道了。”他说,“他想留下,但留不下了。”

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

“他孙子没了,他娘没人照顾。他得回去。”周教谕转过身,“他走之前来找过我,说要退学。我劝了他半天,劝不住。”

沈默没说话。

周教谕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县学应该帮他?”

沈默点点头。

周教谕叹了口气。

“帮不了。县学不是善堂,没有银子接济学生。廪膳是朝廷给的,一人一份,不能多给。他家里出了事,只能他自己扛。”

沈默沉默了很久。

“那……他以后怎么办?”

周教谕把搓碎的枯草扔在地上。

“回去种地。或者,去镇上找个活。他那个年纪,考秀才本来就没指望,考上了又能怎样?做官?做到六十岁?还不如回去种地。”

沈默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教谕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平?”

沈默没回答。

周教谕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有人生来就是富户,有人生来就得饿死。读书也是一样,有人聪明,有人笨。有人能考上,有人考不上。有人考上了能做官,有人考上了还是穷。”

他看着沈默。

“但这不是你不读书的理由。李大牛走了,你还在。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上秀才,考上举人。将来当了官,能帮一个是一个。”

沈默抬起头。

周教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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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谕院里出来,沈默站在石榴树下。

石榴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石榴,没摘净的,瘪瘪的,像一个个皱巴巴的拳头。

他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沈默转头,看见李大牛背着个包袱,从乙字斋那边走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大牛站住,看着他。

沈默走过去。

“走了?”

李大牛点点头。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保重”,想说“以后有机会再来”,想说“你孙子的事别太难过了”。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李大牛倒是笑了笑。

“多谢你这几个月照应。”他说,“你是个好人。”

沈默摇摇头。

李大牛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丙字斋的窗户。

“我孙子要是活着,再过几年,也该读书了。”他说,“到时候,我送他来县学。跟他说,有个叔叔在这儿,叫沈默,人很好。”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出月亮门,走出视线。

风又刮起来,把地上的枯叶吹得哗啦哗啦响。

沈默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丙字斋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陈贵蹲在台阶上,正等着他。看见他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默摆摆手。

“别说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很暗。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床边,坐着。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黑了,又亮了。

第二天早上,沈默照常起床,照常去食堂,照常上课。

一切和从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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