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月过尽,五月来临。
石榴花越开越盛,火红火红的,把丙字斋的窗户都映红了。沈默每天从窗前经过,都要看一眼那些花,看着它们从蓓蕾到怒放,从怒放到凋落。
子就这么过着。
读书,教书,自修。读书,教书,自修。
周而复始,却也不觉得厌。
这天下午,下了课,沈默正要往孙府去,陈贵一把拽住他。
“今儿个别去了,跟我走。”
沈默看看天:“去哪儿?”
“喝酒。”陈贵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有人请客。”
“谁?”
“乙字斋的,赵元亮。”陈贵说,“就是考第十八名的那个。他家是开布庄的,有钱。今天他过生,请咱们几个喝酒,去醉仙楼。”
沈默摇头:“我得去教阿福。”
“跟孙员外告个假呗。”陈贵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你天天往那儿跑,一个月才五百文,歇一天能咋的?再说了,赵元亮特意让我叫你,说想认识你。”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赵元亮。第十八名。他有点印象,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平不多话,见了人只是点头笑笑。
“他认识我什么?”
“谁知道呢。”陈贵耸耸肩,“反正都是同窗,认识认识也没坏处。”
沈默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去孙府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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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孙府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福听说他明天不能来,撅着嘴生了半天闷气。沈默答应下次给他带块麦芽糖,这才哄好。
醉仙楼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三层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沈默站在门口看了看,这种地方,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进过。
陈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来,一把拉着他往里走。
“走走走,就等你了。”
二楼的一个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沈默认出了几个:乙字斋的赵元亮,甲字斋的张诚,还有两个面熟的,叫不上名字。
赵元亮见他进来,站起身,笑着拱手:“沈兄来了,快请坐。”
沈默还了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凉菜,一壶酒。赵元亮亲自给他斟了一杯,举起来说:“早就想请沈兄喝一杯,一直没得空。今小弟贱辰,借花献佛,先敬沈兄。”
沈默端起杯,抿了一口。酒是黄酒,甜丝丝的,不烈。
“沈兄那篇‘北辰若动’,我拜读过了。”赵元亮放下杯,看着他,“周教谕说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话,我琢磨了很久,越想越有滋味。”
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到的?”
“方学长那儿有存档。”赵元亮笑了笑,“我们几个传着看了。张兄还说,这话要是他写的,他能吹三年。”
张诚在旁边哈哈笑起来:“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这话不像童生写的,倒像在官场里泡过几年的人说的。”
沈默摇摇头:“随口写的,当不得真。”
“随口能写出这个?”张诚端起酒杯,“沈兄太谦虚了。来,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起来。
沈默这才知道,这几个人都是这次考中的头几十名,家里条件都不错。赵元亮家是开布庄的,张诚家是开药铺的,另外两个,一个家里有几十亩水田,一个爹是县衙的司吏。
只有他,是真正的寒门。
“沈兄,”赵元亮忽然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沈默放下筷子:“打算?”
“就是……考秀才,考举人,然后呢?”赵元亮看着他,“做官?还是回乡教书?”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想那么远。”
张诚在旁边嘴:“怎么能不想?我爹说了,读书就是为了做官。不做官,读书什么?”
陈贵嘀咕了一句:“做官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才要想。”张诚说,“我爹认识个人,在吏部当差,他说现在朝廷缺人,只要考上举人,就能补个实缺。要是运气好,分到个好地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沈默端着酒杯,没说话。
赵元亮看了他一眼,把话题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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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贵喝得有点多,走路摇摇晃晃的。沈默扶着他,慢慢往回走。
街上没什么人,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下去了。
“沈默,”陈贵忽然开口,舌头有点大,“你说,张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什么?”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沈默没说话。
陈贵靠在他身上,嘟囔着:“我爹种了一辈子地,一年到头,挣不了二两银子。十万两……那是多少?我算不出来。”
沈默扶着他,慢慢走。
“我不想那么多。”陈贵又说,“能考上秀才,我就知足了。让我爹高兴高兴。”
沈默还是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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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默照常去上课。
中午下课,方学长又把他叫住了。
“沈默,周教谕让你去一趟。”
沈默心里一动,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周教谕还是在那小院里,这回没浇花,坐在石凳上看书。见他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沈默坐下。
周教谕合上书,看着他。
“昨天去醉仙楼了?”
沈默愣了一下,点点头。
“赵元亮请的?”
“是。”
周教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小子,倒是会来事。”
沈默没接话。
周教谕站起身,走到花圃边上,背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学生不知。”
“有人跟我说,你们几个在醉仙楼喝酒,聊了些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沈默心里一沉。
周教谕转过身,看着他。
“那话是张诚说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教谕叹了口气。
“张诚那孩子,人倒不坏,就是被他爹教坏了。”他走回石凳边坐下,“他爹是开药铺的,跟县衙的人走得近,见识的就是那些。他以为做官就是发财,以为天下当官的都是那样。”
他看着沈默。
“你觉得呢?”
沈默沉默了很久。
“学生不知道。”他说,“学生没见过当官的。”
周教谕点点头。
“没见过,就别瞎想。”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读书。把书读通了,把道理弄明白了,将来见了当官的,才知道谁是清官,谁是贪官,才知道该学谁,不该学谁。”
沈默站起来,躬身行礼。
“学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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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谕院里出来,沈默站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发烫。他眯着眼,看着那些火红的花,一朵一朵,开得正盛。
陈贵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沈默,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
沈默转头看他。
陈贵凑过来,压低声音:“张诚被教谕叫去了,你知道不?”
沈默点点头。
“听说训了他一顿。”陈贵啧啧两声,“教谕消息真灵通,昨天刚说的话,今天就知道了。”
沈默没说话。
陈贵看着他,忽然问:“教谕也叫你了?”
“嗯。”
“训你了?”
“没有。”沈默摇摇头,“就是让我好好读书。”
陈贵松了口气,咧嘴笑了:“那就好。我就说嘛,你又没说什么。”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陈贵,你想过做官吗?”
陈贵愣了愣,挠挠头。
“想过啊。谁没想过?”他说,“不过我也就是想想。我这样的,能考上秀才就烧高香了,做官?做梦吧。”
他拍拍沈默的肩膀。
“你不一样。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做了官,别忘了我就行。”
沈默笑了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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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自修的时候,沈默把周教谕的话想了很多遍。
“把书读通了,把道理弄明白了。”
道理是什么?
他想起那篇被批“拾慧”的习文,想起那句“何以惩治?法乎?人乎?”。
他想起朱元璋。
历史上,朱元璋了很多贪官。完了,还有。再,还有。到最后,他自己都说:“我欲除贪赃官吏,奈何朝而暮犯。”
不完的。
那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周教谕说得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读书。
把书读通了,把道理弄明白了。
然后,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他把书翻开,就着月光,一页一页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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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县学有一次小考。
不是正式的考校,只是周教谕自己出的题,想看看这几个月大家有没有长进。
题目只有一道: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沈默拿到题目,想了很久。
这篇他写过,在几个月前的那篇习文里。周教谕批了“拾慧”,说他都是抄别人的话。
这次,他不想再抄了。
他提起笔,写道:
“民犹水也,君犹舟也,此人所共知。然水有清浊,舟有安危。清水载舟,浊水覆舟。欲舟之安,不在舟,而在水。欲水之清,不在水,而在源。源者何?朝廷之政令,牧守之廉贪是也……”
他写了很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卷子吹,折好。
窗外,石榴花落了一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落花。
火红火红的,铺了一地。
他想起刚来县学那天,石榴树刚发芽。现在,花都落了。
三个月了。
还有两年零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