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30:48  |  所属小说:洪武:从寒门到大明盛世

洪武五年,五月十七。

沈默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是秀才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横梁上挂着几个蛛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一小条一小条的。

隔壁传来陈贵的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锯。

沈默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静静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沾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县学那棵石榴树。

也是这个时候开花。也是这么红。

“起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沈默回头,看见周教谕站在月亮门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教谕。”

周教谕走过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吧。吃完跟我走。”

沈默坐下来,端起碗。粥还热着,温度刚好。

周教谕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他吃。

“府学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说,“你今儿个就去报到。”

沈默咽下一口粥,点点头。

周教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去府学吗?”

沈默抬起头。

周教谕看着他,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府学里藏龙卧虎。你在江宁算是拔尖的,到了府学,可能连中游都算不上。让你去,不是让你去争第一,是让你去见见世面,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沈默把碗放下。

“学生明白。”

周教谕点点头,站起来。

“去吧。收拾收拾,一会儿我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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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学的大门,沈默第二次站在它面前。

这一次,不是跟着队伍来的,是单独来的。不是站在门口等的,是走进去的。

周教谕带着他,穿过一进一进的院子,来到最后头的一排房子前。

“这是秀才住的地方。”周教谕说,“两人一间。你住丙字三号。”

沈默推开门。屋里比县学的大一些,净一些。两张木床,两张书桌,两个书架。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满屋亮堂堂的。

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瘦瘦的,脸有点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站起来。

“新来的?”他打量着沈默。

“是。沈默,江宁人。”

那人点点头,走过来。

“周文,句容人。比你早来三个月。”

两人互相行了礼。周教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默把自己的包袱放下,在靠门的床上坐下来。

周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运气好。这间屋就咱俩,清净。”

沈默点点头。

周文又问:“你府试第几?”

“甲等十七。”

周文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甲等十七?”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文章写得不错啊。”

沈默摇摇头:“运气好。”

周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床上,接着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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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学的子,和县学不一样。

课程更多,规矩更严,人也更多。光是秀才就有上百号人,分甲乙丙丁四个班。沈默在丙班,算是中游。

讲课的先生,都是举人出身,有的还当过官。讲起课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讲就是一个时辰。沈默听得吃力,笔记记得飞快,还是跟不上。

下课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笔记从头到尾看一遍,把没记下来的地方补上。

周文有时候过来,看他写写画画的,也不打扰,只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一天,周文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跟不上?”

沈默愣了一下,点点头。

周文笑了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我刚来时候的笔记。你看看,有用没用。”

沈默接过来,翻开。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有先生的讲解,有他自己的理解,还有各种各样的疑问。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

周文摆摆手。

“别谢。往后咱俩就是同屋了,你考得好,我也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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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完,六月来临。

天气越来越热。屋里待不住人,沈默就搬到院子里看书。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枝繁叶茂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坐在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文有时候也来,两个人各占一边,各看各的书。看累了,就聊几句。

“你往后打算考乡试?”周文问。

“嗯。”

周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考。不过今年没戏,再读两年吧。”

沈默看着他。

周文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爹是句容的佃户。供我读书,供了十几年,供到快卖地了。我得考上,考不上,对不起他。”

沈默没说话。

周文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说了。看书吧。”

他走回自己那边,坐下,接着看。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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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沈默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江宁寄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默亲启”四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娘托人代笔的。

拆开信,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

“儿啊,听说你考上了秀才。娘高兴得好几宿没睡着。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你在府城好好读书,别挂念娘。娘身子骨硬朗着呢,能活。你寄回来的银子,娘攒着呢,给你娶媳妇用。好好读书,别想家。娘。”

沈默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信的边角硌着他的口,有点疼。

但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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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哗啦哗啦响。

他想起娘站在村口的那个姿势,想起娘煮的粥,想起娘给他做的那双新鞋。

他想回去看看。

但他不能回去。

还有三年。三年后,乡试。

考上了,就是举人。就可以做官,可以把娘接来,可以让她过上好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回屋里。

周文已经睡了,打着轻轻的呼噜。

沈默在床边坐下,把那双新鞋从包袱里翻出来,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鞋底已经磨薄了些,鞋面也沾了灰。但他舍不得穿,只在重要的时候穿。

他把鞋放回去,躺下来,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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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府学来了一位新先生。

姓方,叫方孝孺。

沈默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方孝孺。

他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上,这个人后来会死得很惨。朱棣登基,让他起草即位诏书,他不肯,被诛了十族。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但现在,他还活着,三十多岁,是个教书先生。

沈默坐在课堂上,看着方孝孺讲课。他讲的是《大学》,讲得很细,很慢,每一个字都掰开来揉碎了讲。讲完了,还要问一句:“都明白了吗?不明白的,课后可以来找我。”

下课的时候,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方先生,学生有个问题。”

方孝孺看着他,点点头。

“问。”

沈默把那篇“论节用而爱人”里的困惑说了出来。

“学生不明白,节用和爱人,有时候会不会冲突?比如,朝廷要打仗,要花钱,那就不能节用。但打仗是为了保境安民,又是爱人。这两者,该怎么权衡?”

方孝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叫沈默?”

“是。”

方孝孺点点头。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他说,“但你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读书读进去了。”

沈默愣住了。

方孝孺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欣赏。

“节用和爱人,有时候确实会冲突。怎么权衡,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要看什么时候,看什么情况,看什么百姓。但有一条是本的——心里得有民。只要心里有民,再怎么权衡,也不会偏得太远。”

沈默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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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完,八月来临。

府试的榜文贴出去三个月了,该办的都办了,该走的都走了。沈默在府学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文章写得越来越好,先生们开始注意到他。有时候在课堂上,会被点名提问。有时候下了课,会被叫去单独指点。

周文说:“你现在是红人了。”

沈默摇摇头:“什么红人,就是运气好。”

周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八月十五,中秋节。

府学放了一天假。沈默没地方去,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周文回家了,屋里空荡荡的。

他坐在槐树底下,看着月亮,吃着从食堂领来的月饼。

月饼是豆沙馅的,有点甜,有点腻。他吃了一半,吃不下了,就放在旁边。

月亮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去年中秋节。

去年这个时候,他和陈贵蹲在县学的石榴树下,一人一半月饼,一人一半石榴。陈贵问他,月亮上有没有嫦娥。

他当时说不知道。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知道,陈贵这会儿应该也在看月亮。在江宁,在那个小村子里,在他家的院子里。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半个月饼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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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沈默收到一封信。

不是娘寄来的,是陈贵寄来的。

信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涂了墨团,但能认出来。

“沈默,你还好吗?我在县学读书呢。周教谕还那样,天天板着脸。方学长走了,回家种地去了。他说考不上就不考了,回家种地也饿不死。我有点难过,但他说得对。我还在读,明年再考一次。考不上就算了,回去跟我爹种地。你好好读,考上举人,我去看你。陈贵。”

沈默把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和娘的信放在一起,收进包袱最底下。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翻开书,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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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府学里来了几个新学生。

是从应天府各县考来的秀才,有的比沈默大,有的比沈默小。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着各自县里的事。

沈默不凑热闹,只是远远看着。

周文问他:“你怎么不去认识认识?”

沈默摇摇头。

“认识什么?往后有的是时间。”

周文想想,也对。

九月中的一天,沈默在院子里看书,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面前。二十出头,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子弟。

“你就是沈默?”那人问。

沈默点点头。

那人笑了。

“我叫徐辉祖。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想认识认识。”

沈默愣了一下。

徐辉祖。

这个名字,他听过。

魏国公徐达的儿子。

他站起来,躬身行礼。

“学生沈默,见过徐公子。”

徐辉祖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

“别公子公子的,叫我徐辉就行。”他看着沈默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孟子》。”

徐辉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出身寒门?”

沈默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徐辉祖看他那样,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来笑话你的。”他说,“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寒门出来的秀才,和我们这些世家子弟,有什么不一样。”

沈默没说话。

徐辉祖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往后常来常往。我在甲字斋,有空来找我。”

说完,走了。

沈默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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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默把这事儿告诉了周文。

周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徐辉祖?徐达的儿子?”

“嗯。”

周文看着他,目光里有点复杂的情绪。

“你运气真好。”他说,“这种人,一般人想认识都认识不上。”

沈默摇摇头。

“不是我运气好。是他来找我的。”

周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别想那么多。认识就认识呗,又不吃亏。”

沈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他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周教谕说过的话。

“这世道本来就不公平。有人生来就是富户,有人生来就得饿死。”

徐辉祖生来就是魏国公的儿子。

他生来就是寒门子弟。

这是命。

但命,是可以改的。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书,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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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完,十月来临。

天气渐渐凉了。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下落。沈默每天从树下经过,都要踩着一地的落叶,咯吱咯吱响。

读书的子,还在继续。

卯时起床,洗漱,去食堂领早饭。吃完去上课。下课了,看书,写文章,自修。酉时下课,去食堂领晚饭。吃完回来,接着自修。亥时,睡觉。

周而复始。

和县学没什么两样。

只是身边的人变了。

周文还在。徐辉祖偶尔来找他,聊几句,或者借本书。方孝孺有时候在院子里碰上,会问他几句功课。

子就这么过着。

不紧不慢的。

沈默有时候会想起娘,想起陈贵,想起阿福,想起县学那棵石榴树。

但他只是想想。

想完了,接着看书。

因为他知道。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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