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9  |  所属小说: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康定的夜,比泸定冷。

我缩在驾驶座上,盖着那床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旧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挤——虽然阿芳的呼噜声确实跟拖拉机有一拼,一声高一声低,跟唱歌似的,还他妈带颤音。

我突然觉得,这趟川藏线,可能不是为了看风景来的。

凌晨三点,我被尿憋醒了。

下车尿了一泡,抬头看天。

康定的星星比雅安多,一颗一颗嵌在天上,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睡不着?”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林溪站在车旁边,披着我的外套。

“你什么时候醒的?”

“没睡。”

“一晚上没睡?”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星星。

“康定的星星真多。”她说。

“嗯。”

“比城市里的多。”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能。康定的星星多。”

她嘴角动了一下。

“周强。”

“嗯。”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没见过。”

“那你怎么解释人死了之后的事?”

“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嘛嘛,别留遗憾。”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吗?”

我想了想:“我会。”

“为什么?”

“因为你坐过我的车。”

“就因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我这破车,不是谁都能坐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星星映在里面的光。

“周强,你说话总是这么怪。”

“怪就对了。正常人谁他妈来川藏线?”

她笑了。

这回笑了五秒钟。

早上七点,阿芳的呼噜声停了。

她从副驾上坐起来,头发蓬得跟狮子似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睡痕。

“几点了?”

“七点。”

“,我睡了这么久?”她揉了揉眼睛,“你们俩都醒了?昨晚没人偷我东西吧?”

“你这包里有什么可偷的?”我问。

“有啊!我的化妆品!一瓶粉底液三百多呢!”

“川藏线上谁看你化妆?”

“我看啊!我化妆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是为了别人看。”

我被她这句话说服了。

收拾完,我们在康定城里找了家面馆吃早饭。

阿芳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辣,加蛋,加肉,加满。

林溪点了一碗清汤面,什么都没加。

我点了一碗杂酱面,中规中矩。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阿芳一边吸面一边问我。

“折多山。然后新都桥。”

“折多山?就是那个海拔四千多米的?”

“对。”

“我会不会高反?”

“不知道。你以前去过高原吗?”

“没有。”

“那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看命。”

阿芳瞪我一眼:“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能。折多山欢迎你,祝你旅途愉快。”

林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吃完饭,上车,出发。

折多山,川藏线上第一座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山。

康定到折多山垭口,三十五公里,路况还行,但一直在上坡。

破车喘得跟哮喘发作似的,油门踩到底,时速不到三十。

“你这车是不是上不去?”阿芳拍着仪表盘。

“上得去。慢点而已。”

“慢到什么程度?”

“比走路快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走路?”

“因为我懒。”

阿芳气得靠在座椅上,不说话了。

林溪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黄。

过了某个点之后,连草都没了,只剩下碎石和泥土。

“海拔高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阿芳问。

“因为树没了。树长不到这个高度。”

“你懂的还挺多。”

“来之前查过攻略。”

车子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上爬。

窗外开始出现牦牛,黑的白的花的,在路边吃草,看到车也不躲,跟大爷似的。

“那些牛怎么不躲车?”阿芳问。

“因为这是它们的地盘,我们是客人。”

“客人?我们不是客人,我们是过路的。”

“过路的也是客人。”

阿芳想了想:“你这人说话虽然怪,但好像有点道理。”

折多山垭口,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

我停下车,拉手刹。

“到了。”

阿芳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扶着车门站住了。

“……”她的脸色发白,“我头好晕。”

“高反了。慢点呼吸,别激动。”

“我没激动……”

“你现在就在激动。”

林溪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没事。”她说。

“你确定?”

“嗯。就是有点喘。”

我走到阿芳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站一会儿就好。实在不行就回车上去。”

阿芳接过水,喝了两口,靠着车门喘气。

“这他妈……这他妈就是高反?”

“对。”

“跟宿醉差不多。”

“你宿醉过?”

“废话,开美容院的,天天应酬。喝到天亮是家常便饭。”

“那你把高反当宿醉,习惯了就好。”

阿芳苦笑了一下:“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走到垭口边缘,看着远处的雪山。

贡嘎山。

海拔七千五百多米,蜀山之王。

山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宫殿。

林溪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好看吗?”我问。

“嗯。”

“比城市好看?”

“比什么都好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周强。”

“嗯。”

“我小时候,想过当画家。”

“后来呢?”

“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画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事情。想到那些事,就不想画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是我刚才看那座山的时候,突然想画了。”

“那就画。”

“画不好。”

“画不好也画。画给自己看,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得对。”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雪山的照片。

“回去买画笔画纸,画一张。”

“画完了送我。”

“凭什么?”

“凭我拉了你几百公里。”

她想了想:“行。”

阿芳缓过来了,走到我们旁边,看着雪山。

“这山大。”她说。

“这是蜀山之王,贡嘎山。”我说。

“贡嘎?听着像藏语。”

“对,藏语里是‘白色的雪山’的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之前查过攻略。”

“你除了查攻略还查了什么?”

“查了哪里有加油站,哪里有修车店,哪里能停车过夜。”

“就这些?”

“就这些。其他的,到了再说。”

阿芳摇了摇头:“你这人,又怂又勇。怂在准备,勇在行动。矛盾体。”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又怂又勇。

这他妈倒是挺准。

在折多山垭口待了半个小时,拍了照,吹了风,吸了稀薄的氧气。

“走吧,”我说,“新都桥还有几十公里。”

上车,下山。

下坡路好走多了,不用踩油门,车自己往下溜。我歪着脖子,握着方向盘,偶尔踩一脚刹车。

阿芳在副驾上打瞌睡,高反让她昏昏沉沉的。

林溪在后座,安静地看窗外。

“周强。”她突然叫我。

“嗯。”

“你昨天说,你是意外。”

“什么意外?”

“我跟你……你说我是意外。”

我想起来了。她说前男友甩了她之后,我说“那你跟我——”她说“你是意外”。

“你还记得呢?”我说。

“嗯。”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

“对。你是意外。”她顿了顿,“但不讨厌。”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转过头看窗外,耳朵红了。

新都桥到了。

号称“摄影家的天堂”,秋天的时候满山遍野的金黄色,美得跟画似的。

现在是夏天,没那么金黄,但也美。山是绿的,草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今晚住这儿?”阿芳醒了。

“住这儿。”

“有地方洗澡吗?”

“有。前面有个青旅,可以花钱洗澡。”

“多少钱?”

“十块。”

“十块?抢劫啊?”

“那你别洗。”

“不行,我两天没洗了,头发油得能炒菜。”

阿芳去青旅洗澡了。

我和林溪留在车上。

她坐在后座,我坐在驾驶座。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周强。”

“嗯。”

“你以后想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开房车,到处跑,跑到不想跑为止,然后找个地方种地养鸡等死。”

“你真想种地?”

“真想过。但我不会种。”

“那我也不会。”

“你会什么?”

“会画画。”

“那你种地,我画画。你种出来的菜我画,我画的画你吃了。”

她笑了。

这回笑了很久。

我转过头看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淡淡的雀斑像撒了金粉。

“林溪。”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的笑容停住了。

看着我。

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周强,你别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

她没说完。

车门突然被拉开了,阿芳站在外面,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冒着热气。

“洗完了!爽!”

她一头扎进副驾,头发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你他妈——”

“哈哈哈!走,吃饭去!我饿了!”

我和林溪对看了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动了一下。有些话,没说出口。

但也许,不说更好。

新都桥的夜,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没有城市的噪音,没有路灯的刺眼,只有满天繁星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阿芳在副驾上睡着了,呼噜声跟昨晚一样响。

林溪坐在后座,没睡。

我坐在驾驶座,也没睡。

“周强。”

“嗯。”

“你今天在折多山上,想什么了?”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十五岁的时候,如果有人帮你,会不会不一样。”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周强,你别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有点抖。

“为什么?”

“因为我怕……习惯了,就离不开你了。”

“那就别离开。”

“你养我?”

“养不起。但你可以在车上待着,想去哪儿我拉你去。包吃包住,不包工资。”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到后座传来一声轻轻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没递纸巾。没说话。

我就是待着。

跟她说的一样——待着。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声音停了。

“周强。”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待着。”

我点了一烟,看着车窗外的星星。

“林溪。”

“嗯。”

“明天去雅江。后天去理塘。大后天去稻城。”

“然后呢?”

“然后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

“我想走了呢?”

“那我送你。”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我永远不走。”

我不知道她说的“永远”是什么意思。

但我记住了。每一个字。

新都桥的夜很长。

星星很亮。

阿芳的呼噜声很响。

而林溪的手,从后座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缩回去。

我们就这么待着。

很久。

很久。

新都桥,摄影家的天堂。

而林溪说的“永远”——

会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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