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20:28:39  |  所属小说:偶遇洒脱旅人,说完再见就离场

泸定的第二天,我醒得比林溪早。

天刚蒙蒙亮,大渡河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跟昨天一样哗哗地响。

我躺在那儿没动,林溪还缩在我怀里,头发散在我脸上,痒得我想打喷嚏。

我忍着。

忍着忍着,她动了。

“醒了?”我问。

“没醒。”她把脸埋进我口,“别说话。”

“你不是没醒吗?怎么还能说话?”

她不回答了。

又过了十分钟,她叹了口气,从我怀里翻出去,坐起来揉眼睛。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睡痕一道一道的,跟让人揍了似的。

“你睡觉不老实。”她说。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翻身翻了四次,打呼噜打了两个小时,还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顿了顿,“‘李雪,你别走。’”

我愣了一下。

李雪。

前妻的名字。

“你前妻叫李雪?”

“嗯。”

“你还想她?”

“不想。”

“那你怎么说梦话叫她的名字?”

“我他妈哪知道?梦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林溪看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我读不懂——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研究一种她没见过的新物种。

“看什么?”我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所以才看。”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她掀开被子下了车,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我去买早饭。你在车上等着,别到处跑。”

“我凭什么听你的?”

“凭你昨晚抱着我睡了一晚上。”

车门关上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烟,琢磨着这个女人。

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说出来的话像刀子。

不哭不闹不撒娇,但昨晚抱我的时候,手抓得比谁都紧。

她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

但我他妈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林溪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一袋包子。

“泸定就这点好,早饭开门早。”她把袋子递给我,“吃。”

我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味道还行。

“林溪。”

“嗯。”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没有。”

“那你就在泸定待着?”

“不行吗?”

“行。但我要去康定。”

她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着我。

“你不是说多待几天吗?”

“我是说你在泸定多待几天。我得往前走。”

“为什么?”

“因为我得赚钱。”

“你怎么赚钱?”

我指了指车身上的贴纸:“‘此生必驾318’。

我打算到康定接个活儿,拉人去折多山。一天两百,够吃饭加油了。”

林溪放下包子,擦了擦手。

“那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在泸定多待几天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吃包子。

我看着她,心里大概明白了。

她不是改主意了,她是——不放心我一个人走?

不对。

是不放心我?

也不对。

她可能就是……不想一个人。

“行,”我说,“那就一起走。”

“嗯。”

吃完早饭,我们去泸定桥上又走了一圈。

早上人少,桥上就我俩。

大渡河在脚下奔涌,晨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林溪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桥中间,她停下了。

“周强。”

“嗯。”

“你说过人为什么要走?”

“往前走?”

“对。”

“因为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该什么了。往前走,至少知道下一站在哪儿。”

她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知道你下一站在哪儿吗?”

“康定。”

“康定之后呢?”

“新都桥。”

“新都桥之后呢?”

“雅江、理塘、巴塘、芒康、左贡、八宿、然乌、波密、林芝、。”

我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地名,都是出发前背下来的。

她听完,说了一句:“你真打算去?”

“不然呢?我车身上贴着‘此生必驾318’,不去不是打脸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陪你去。”

“你陪我到?”

“不行吗?”

“行。但你得付油钱。”

“我没钱。”

“那你出什么?”

她想了一下:“我陪睡。”

我又被她噎住了。

中午,我们在泸定找了个小馆子吃午饭。

刚坐下,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皮夹克,背着一个小包,手里夹着一烟,一进门就喊:“老板,有饭吗?”

“有!吃什么?”

“随便!快点!饿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椅子被她的重量压得嘎吱响。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溪一眼,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

“情侣?”

“不是。”林溪说。

“兄妹?”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司机和乘客。”我说。

那女人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馆子都听见了。

“司机和乘客?哈哈哈哈,你俩昨晚在一个车上睡的,当我看不出来?”

林溪低头吃饭,没理她。

那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们儿,你也是去西藏的?”

“嗯。”

“带我一个呗。我搭个车,付油钱。”

我看了林溪一眼。林溪没抬头,筷子也没停。

“你从哪儿来?”我问。

“广东。做美容院的,倒闭了,出来散心。”

“倒闭了?”

“被合伙人坑了呗。”她弹了一下烟灰。

“三十万,说没就没了。

报警?警察说经济,不管。

打官司?打官司要钱,我没钱。

我能怎么办?跑呗。”

“所以你就来川藏线了?”

“对。散散心,顺便想想怎么弄死那个王八蛋。”

林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那女人看我没拒绝,直接坐过来了。

“我叫阿芳,广东人。你呢?”

“周强。”

“这姑娘呢?”

“林溪。”

“林溪?”阿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名字好听。人怎么不爱说话?”

“她不爱跟陌生人说话。”我说。

“哦——”阿芳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我以后就不是陌生人了呗。”

林溪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完了。车上等你。”

她走了。

阿芳看着她的背影,凑过来小声说:“这姑娘,有故事。”

“谁没故事?”我结了账,“走吧,上车。”

阿芳上车后,第一件事就是脱鞋。

跟大梅一样。

但她比大梅更过分——大梅至少脚丫子架仪表盘上。

阿芳直接把脚伸到挡风玻璃下面,差点碰到我的方向盘。

“你——”我正要开口。

“别废话,我脚不臭。”

“我没说你脚臭。”

“那你盯着我脚看什么?”

“我在看路!”

阿芳咯咯笑了,笑得跟只老母鸡似的。

“你这人好玩。我搭对车了。”

林溪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不像是睡觉。

像是在隔离。

“阿芳,”我问,“你那个合伙人,怎么坑你的?”

“那王八蛋,我跟她合伙三年了,亲得跟姐妹似的。”

阿芳点了烟,也不管我受不受得了。

“结果她趁我去香港出差,把店里的设备全卖了,卷款跑路。

三十万的设备,她卖了八万块就跑。

八万块!她要是能卖二十万我也认了,八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你回去没找她?”

“找了。她家空了,老公孩子都不见了。打电话,空号。微信,拉黑。跟人间蒸发似的。”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

“先散心,回去再想办法。反正我这辈子跟她杠上了,她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她揪出来。”

阿芳说完,猛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呢?你为什么出来?”

“赔光了。”

“赔多少?”

“二十六万。”

“比我少。但你那是自己作的,我这是被人坑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没钱了吗?”

阿芳想了想:“你这么说也对。都是穷光蛋,谁也不比谁高级。”

她转头看后座的林溪:“你呢?你为什么出来?”

林溪没睁眼。

“不想说。”她说。

阿芳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

阿芳识趣地没再问。

车开出泸定,沿着大渡河往康定走。

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大渡河在右边奔腾,左边是峭壁,头顶是蓝天。

“这风景好看。”阿芳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比广东好看一万倍。广东除了楼就是楼,看多了想吐。”

“那你以后搬来四川?”

“搬来四川嘛?帮你推车啊?”

“我车不用推。能开。”

“能开是能开,就是开不快。”阿芳拍了拍仪表盘,“这车多少年了?”

“2012年的。”

“比我前夫的年纪还大。”

“你前夫多大?”

“二十八。我大他四岁。姐弟恋,谈的时候跟吃了蜜似的,结了婚跟吃了屎似的。”

“怎么说?”

“他在家啥也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养个儿子似的。

我跟他说你点活行不行,他说‘你不是比我大吗,你让着我’。

我让了两年,受不了了,离了。”

“那你现在单身?”

“单身啊,不然能搭你的车吗?有男朋友的话,男朋友就送我去了。”

我心想:这逻辑也对。

林溪在后座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离婚?”

阿芳回头看她:“哟,你终于说话了。”

“问你呢。”

“因为他不活。”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你是不知道,跟一个巨婴过子有多累。

我下班回来累得要死,他躺在沙发上打游戏,饭不做碗不洗衣服不收,跟个废人似的。”

“你没跟他谈过吗?”

“谈过。谈一次好三天,三天之后又变回去了。我谈了一年,谈不动了。”

阿芳又点了烟,“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怎么分了?”

“他甩的我。”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我有病。”

阿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是他有病。不是你。”

林溪没说话。

但我在后视镜里看到,她睁开了眼睛。

康定到了。

跑马山、折多河、情歌城。

“情歌城的姑娘一朵溜溜的云哟。”

阿芳在车上唱着,跑调跑得离谱,“你这车能不能放音乐?”

我打开收音机,滋啦滋啦的杂音里,勉强能听到一首藏歌。

“就这?”阿芳不满意。

“就这。要不你唱。”

“我不唱,我唱了你得把车开沟里去。”

晚上,我们把车停在折多河边的一个停车场。

阿芳从包里掏出三罐啤酒,一人一罐。

“喝!庆祝咱们三个倒霉蛋在康定相遇!”

林溪接过啤酒,没喝,放在旁边。

阿芳看在眼里:“不喝?”

“不太喝。”

“那你昨晚跟他在车上嘛了?”

林溪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他妈第一次见她脸红。

“你管得着吗?”林溪说。

阿芳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个老阿姨不管。”

“你多大?”我问。

“三十二。”

“比我还小三岁。”

“那你叫姐。”

“凭什么?”

“凭我阅历比你丰富。姐离过婚,创过业,被人坑过三十万。你经历过这些吗?”

“我离过婚,赔了二十六万。”

“那你跟姐半斤八两。”

阿芳举起啤酒罐:“来,杯。为我们这些人生loser。”

我碰了。

林溪没碰,但她打开了啤酒,喝了一口。

阿芳喝了两罐啤酒,话更多了。

“周强,你说男人是不是都一个样?”

“我怎么知道?我是男的。”

“那你说你自己是不是也一个样?”

“我什么样?”

“你……”阿芳打量着他,“你看着老实,但其实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昨晚跟她——”她指了指林溪,“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溪站起来:“我去河边走走。”

她走了。

阿芳看着她的背影,凑过来:“这姑娘心里有事。”

“我知道。”

“你不问?”

“她不想说就不说。”

“你倒是挺尊重她。”

“废话,我又不是她爹。”

阿芳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啤酒都洒出来了。

“周强,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要是年轻十岁,我就追你。”

“你才大三十二,说得跟四十二似的。”

“心态老。经历太多,心累了。”

“那你还出来?”

“就是因为心累了,才出来。换个地方喘口气。”

阿芳喝完最后一罐啤酒,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周强。”

“嗯。”

“今晚我睡车上?”

“不然呢?睡河里?”

“那你睡哪儿?”

“车上。”

“三个人?”她眨眨眼,“挤得下吗?”

“你要是嫌挤,可以睡车顶。”

“你他妈——”

阿芳笑着骂了一句,站起来去找林溪了。

我坐在车上,点了一烟。

三个女人了。

不对,是两个。大梅走了,林溪还在,现在又多了个阿芳。

阿芳,三十二岁,广东人,离异,被合伙人坑了三十万,骂骂咧咧,满嘴脏话,但笑起来像个孩子。

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那晚,三个人挤在车上。

林溪睡后座,阿芳睡副驾,我睡驾驶座。

阿芳躺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打呼噜。

林溪没睡。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她,她看着车顶。

“睡不着?”我问。

“嗯。”

“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吗?”

“你不问,不听,不分析,不诊断。你只是……”

“待着?”

“对。你只是待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强。”

“嗯。”

“谢谢你没赶我走。”

“谢个屁。。”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阿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王八蛋……把三十万还我……”

我和林溪同时笑了。

很小声。但笑了。

康定,情歌城。

明天,折多山。

新上车的阿芳,会在车上待多久?

而林溪,她会不会把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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