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泸定的铁索桥。
多少人从上面走过,多少人掉进河里,没人说得清。
林溪走在前面,手扶着铁链,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觉得她不是在走桥,是在走自己的路——
晃晃悠悠,脚下是急流,手里抓着的只有一冰凉的铁链。
“周强。”她没回头。
“嗯。”
“你说,跳下去会怎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大渡河。
“会死。”我说。
“我知道。”
“那你问个屁。”
她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表情。
“我就是问问。”
“有些问题不能问,问着问着就成真了。”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风大了。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棒球帽差点飞了,她伸手按住。
“周强。”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谁告诉你的?”
“哪句?”
“问着问着就成真了。”
我想了想:“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琢磨的。”
“你琢磨的事儿还挺多。”
“废话,我这种人,钱没有,老婆没有,工作没有,再不琢磨点事儿,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
“你不是咸鱼。”
“那我是什么?”
“你是个……好人。”
又来。
我叹了口气:“林溪,咱能不能换个词?好人这俩字,我前妻说过,大梅说过,你也说。我他妈都快听出茧子了。”
“大梅是谁?”
“昨天一个搭车的,东北的,脚丫子架我仪表盘上那位。”
林溪想了想:“她跟你……?”
“睡了。”
“哦。”
她没追问,也没表现出任何情绪。
就是“哦”了一声,跟我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你不吃醋?”我问。
“我为什么要吃醋?”
“因为你昨晚也——”
“那是昨晚。”她打断我,“今天是今天。”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大渡河的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凉飕飕的。
“你这个人,”我说,“说话跟刀子似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跟刀子似的了?”
“刚才。”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你说‘会死’的时候。”
我跟上去:“那不是刀子,那是实话。”
“实话就是刀子。”
我被她噎住了。
走完泸定桥,已经是下午四点。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把大渡河照得金灿灿的。
“饿了。”林溪说。
“我也饿了。吃什么?”
“随便。”
“你能不能说个不随便的?”
她想了想:“豆花饭。”
“哪儿有?”
“找。”
我们在泸定老街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但坐满了人。
“就这家。”林溪直接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脸圆得像个月饼。
“两位吃啥?”
“豆花饭,两碗。”林溪说。
“要不要辣?”
“要。”我说。
“不要。”林溪说。
我和她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
老板娘看看她,又看看我:“到底要不要?”
林溪看了我一眼:“他要不辣的,我要辣的。”
“你不是说不要吗?”我问。
“那是帮你说的。你昨晚咳嗽了,别吃辣。”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咳嗽了?”
“你睡着的时候咳了两次。”
老板娘笑了:“这姑娘对你真上心。”
林溪没接话,低头看桌子上的裂缝。
豆花饭端上来了。白花花的豆花,浇上红油,撒上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林溪还在小口小口地吃。
“你吃饭跟吃药似的。”我说。
“我吃饭就这个速度。”
“你前男友不嫌你慢?”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林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他没有资格嫌我。”她说。
“对不起,我不该——”
“没事。”她夹了一块豆花,放进嘴里,“他是被我甩的。”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不说话吗?”我问。
“是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
“那你为什么甩他?”
林溪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有人在收摊,卖水果的把橘子一筐一筐往三轮车上搬。
“因为他想让我说话。”她说。
“想让你说话就甩了?”
“不是。是他想让我说‘那件事’。”
“哪件?”
林溪没回答。但我猜到了。
十五岁。那个叫谭斌的人。那个畜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可是我不想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他?”
“他就因为这个甩了你?”
“他说我有‘情感障碍’,说我‘不会表达’,说我‘不适合谈恋爱’。”
林溪的嘴角扯了一下,“他学心理学的,大二,在网上看了几个视频,就觉得能诊断我了。”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所以你就不谈恋爱了?”
“不谈了。”
“那你跟我——”
“你是意外。”她打断我,“你不问,不听,不分析,不诊断。你只是……”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只是什么?”
“你只是待着。”
“待着?”
“对。待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你在。”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林溪。”
“嗯。”
“你以后想说话了,就跟我说。不想说,就不说。
在我这儿,你说什么都行,什么都不说也行。”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我们走回停车场,大渡河边。
河水在夜色里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闪着碎碎的光。
“周强。”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体制内,小职员。”
“做什么工作?”
“写材料。天天写,写到吐。”
“写什么材料?”
“领导讲话、工作总结、汇报材料、调研报告。”
我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恶心,“反正就是没人看但必须写的东西。”
“那你怎么不写了?”
“辞职了。”
“因为赔钱?”
“那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写了。”
林溪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
“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开房车,到处跑,跑到不想跑为止。”
“然后呢?”
“然后找个地方,种地,养鸡,等死。”
林溪皱了皱眉:“你才三十五,就想等死了?”
“三十五怎么了?三十五就不能等死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去过。”
我笑了:“去完就可以等死了?”
“去完再说。”
她也笑了。这回笑了两秒钟。
回到车上,林溪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你看书?”我问。
“不行吗?”
“行。你看什么书?”
她把封面翻给我看——《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我心里一紧。
“这书……讲的什么?”我假装不知道。
“讲一个小女孩被老师侵犯的故事。”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
“你为什么看这种书?”
“因为我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她活过来了吗?”
林溪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她合上书,看着我。
“周强,你觉得生气有用吗?”
“有用。”
“有什么用?”
“至少让别人知道你不高兴。”
“可我不高兴的时候,从来不生气。”
“那你什么?”
“不说话。”
“那不叫不生气,那叫憋着。”
她想了想:“也许吧。”
夜深了。
泸定的夜比天全更安静。大渡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林溪躺在后座,我躺在驾驶座上。
中间隔着一排座椅。
但今天,她没有说“你过来”。我也没有过去。
我们就这样,隔着黑暗,各自躺着。
“林溪。”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在想谭斌。”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绷紧了。
“想他什么?”
“在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有没有后悔。”
“他不会后悔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是你不对,是你穿得太少,是你太好看,是你引诱了他。”
林溪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说:“你见过这种人?”
“见过。单位里就有。处长扰女下属,被举报了,他说是那个女下属主动的。”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下属调走了。处长升了。”
“这个世界真恶心。”
“一直这么恶心。”
又沉默了。
“周强。”
“嗯。”
“如果我告诉你谭斌在哪儿,你会去找他吗?”
“会。”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林溪的女孩。”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回答。”
“他如果说‘不记得’呢?”
“那我就帮他回忆回忆。”
“怎么帮?”
我用拳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溪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周强,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进去。”
“进去?进哪儿?”
“监狱。”
我笑了:“打个人就进监狱?你也太小看我了。我从来不留痕迹。”
“你打过?”
“没有。但我看过很多片。”
林溪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别去了,”她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出事。”
“我不是因为你。”
“那你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见不得这种事儿。”
沉默。
然后林溪说了一句让我一晚上没睡着的话。
“周强,你过来。”
我翻过座椅,爬到后座。
她侧躺着,把被子掀开一角。
我钻进去,搂住她。
她的身体很凉,脚尤其凉,像两块冰。
“你的脚怎么这么凉?”
“从小就这样。我妈说我心凉,所以脚凉。”
“放屁。那是血液循环不好。”
她没反驳,把脚放在我我的小腿肚子上。
“冰!”我打了个哆嗦。
“忍着。”
“你是你妈亲生的吗?这么霸道?”
她不说话了,但我感觉她的嘴角贴在我口,是翘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就是抱着。她抱着我,我抱着她。
大渡河的水哗哗地流。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鼻息打在我的锁骨上,痒痒的。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
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昨天松了一些。
我盯着车顶的“此生必驾318”,突然觉得这辆车,从今天开始,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第二天早上,她先醒的。
我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一片草原上开车,没有路,没有方向,但油门一直踩着。
“周强。”她轻轻推我。
“嗯……”
“醒醒。”
我睁开眼睛,她的脸就在我面前。
近得能看见她鼻梁上淡淡的雀斑。
“你脸上有雀斑。”我说。
“一直都有。”
“挺好看的。”
她一翻身,碰了我早上会有变化的地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起来,”她推开我,“今天还要赶路。”
“赶什么路?今天是散心。”
“散什么心?”
“在泸定再待一天。你昨天不是说想多待几天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是因为我才不走的?”
“不是。是因为我自己想待。”
“为什么?”
“因为泸定的豆花饭好吃。”
她笑了。这次笑了三秒钟。
泸定的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林溪会说出更多关于谭斌的事吗?
更重要的是——今晚,第三个女人,就要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