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二楼会议室。
烟味浓得能熏死苍蝇。
张副主任坐在长条红红木桌的主位右侧,搪瓷茶杯端在手里,杯盖刮着杯沿,刺啦刺啦地响。他矮胖的身板往椅背上一靠,五短手指头夹着烟,吐出一口白雾。透过烟雾,那双小眼睛盯着对面的冯大明。那目光扫过来,像在瞧砧板上一条扑腾的鱼。
冯大明坐在桌子对面。衬衣领子全湿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砸在他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里,漾开一点圈。他从坐下来到现在,没碰过那杯子。
张副主任身后还坐着个人。
三十出头,络腮胡,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叼着牙签,左剔一下右剔一下。钱有福的连襟,供货商头目,姓马。这位爷瘫在椅子里,跟在自家客厅一般,满脸写着稳胜券。
“冯主任。”
张副主任把茶杯盖翻了个面搁回去,声音不高不低。
“省办的领导现在就在楼下包厢喝茶。”
他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点名半个钟头后,要亲自验食材。”
他手往桌上一摊。
桌面净净。
别说海参燕窝了,连葱花都没有。
“你的货呢?”
冯大明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巴张了两次,没发出音。
张副主任弹了弹烟灰,灰落在红木桌面上,他也不擦。
“今天这桌面上但凡能摆出一条活鱼来,我都算你有本事。”
身后那个姓马的嗤笑了一声,牙签从嘴里,弹在地上。
“冯主任,我那仓库被水淹了,这事你也知道。”
马老板双手一摊,满脸无辜。
“台风天,老天爷不赏饭吃,我有什么办法?”
冯大明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仓库被淹?
淹你妈个头。
上周他让人暗中去看过,马老板的仓库在二楼,地势最高的那栋,台风来之前早就把值钱的货转移了。但他没有证据。
张副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免职报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国营饭店采购主任冯大明,因严重失职导致重要接待任务无法完成,主动申请免除一切职务,并承担全部责任。
“签了吧。”
张副主任把钢笔拧开帽,笔尖朝前推过去。
“趁领导还没发火,你自己写检讨,好歹留个体面。”
他停了半拍,食指敲了敲桌面。
“要不然,那笔采购预付款的账,可就不是失职的事了。”
冯大明的手在抖。
那笔预付款是他打给供货商的正常流程款,三千块,手续齐全。但马老板把收据扣着不还,张副主任又把财务的账本调走了。现在没有收据,没有账本,这三千块钱就成了他“挪用公款”。
圈套。
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
他是外来户,上任才三个月,基没扎稳就被人连刨了。
张副主任把钢笔又往前推了两寸。
“冯主任,我也不想为难你。签了字,你回家好好歇几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冯大明双手撑着桌子,指甲嵌进木头纹路里,呼吸开始急促。
就在这时候。
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
铁皮门砸地的动静从楼下轰上来,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颤。
冯大明猛地扭头看向窗户。
他刚才就看到了。院子里那辆板车,两个大木桶,还有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若兰带来的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支钢笔滚到了地上。
“我的货到了!”
张副主任眉毛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
砰。
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截,又被一只泥巴糊满的草鞋顶住。周海生拖着两个装满海水的大木桶迈过门槛,桶底磨着地板嘎吱嘎吱响。泥水顺着他裤腿往下滴,一路淌在铺着红地毯的木地板上,留下两道黑乎乎的拖痕。他身上那件破衣服烂了三四个口子,小臂上还有仙人掌刺划出来的血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活脱脱一个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野人。
李若兰跟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辫梢,脚步碎得很。
全场安静了两秒。
张副主任把茶杯重重搁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哪来的乡巴佬!”
他冲着门口扯嗓子。
“保安呢?把这个浑身腥臭的泥腿子给我扔出去!”
没人应声。
楼下那四个安保亲眼看着周海生单手掐死了狼狗,一脚踹飞了铁门,谁他妈敢上来?
姓马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咔嗒一声弹开,刀刃在光灯下闪了一下,走到周海生跟前。刀尖往左边那只木桶上一点。
“兄弟,县城的盘子,不是你们这种村盲能端的。”
他歪着头打量周海生,一脸“你也配”的表情。
“趁我没动手,自己滚。”
周海生看都没看那把刀。
他右手抓住木桶边缘,十手指扣紧桶沿,腰部一拧。
哗啦。
一整桶海水连同里头的东西全部倾倒在会议室那张长条红木桌上。水花四溅。几十只青蟹从桶里翻滚出来,壳青肚白,每只都有脸盆大小,巨钳一张一合,咔嗒咔嗒地响,在水泊中横冲直撞。紧跟着是海参。手臂粗的黑褐色大刺参在桌面上疯狂扭动翻滚,肉刺一竖着,跟刚从海底捞出来没有半点区别。全是活的。
一只个头最大的青蟹横着爬到张副主任手边,两只巨钳高高举起来。
咔嚓。
一钳子下去,搪瓷茶杯碎成三瓣。茶水混着碎瓷片飞溅起来,兜头浇了张副主任一脸。他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了,半张脸上挂着茶叶沫子,嘴巴张着,跟桌上那些螃蟹一个表情。
姓马的手里那把当啷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横行霸道的青蟹和翻滚的刺参,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上周送来的那批货。死鱼烂虾,进了仓库就开始发臭,苍蝇围着转的那种。跟眼前这些比?
比个屁。
冯大明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到桌前,双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条最大的刺参。黑褐色的外皮上肉刺饱满,弹性十足,在他手掌里来回卷曲。
“极品!这是最顶级的野货!”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声音都劈了。
“这种品级的刺参,供销系统里压就没有!”
周海生扯过旁边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往左腿上一搭。他抬手,指节敲了敲红木桌面,敲在一只青蟹旁边,那螃蟹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百斤鲜货,够不够堵上你们的嘴?”
张副主任从椅子上直起身,伸手抹掉脸上的茶水和碎瓷片。他盯着桌上的活海货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坐回去了。
他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仅剩的一块燥区域。
“海参青蟹算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食指戳在文件上那行加粗的字上。
“省领导的菜单,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燕窝羹。”
手指头往桌面上重重一敲。
“少这一味,你冯大明今天一样得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