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菜一道道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腊肉炒蒜薹、炸春卷……都是老家过年必备的硬菜。
毛晓鸥看着满桌的菜,食欲刚上来,就听见大伯母隔着桌子喊了一嗓子。
“晓东他妈,你那个鱼是不是煎糊了?我看着颜色不对啊。”
大伯母李幺凤不掌勺,但点评起来比米其林评委还专业。
二伯母张荣梅端着鱼从厨房出来,笑得有些尴尬:“没糊没糊,就是酱油放多了。”
“酱油放多了还不是糊?我跟你说,做鱼不能这样……”
“行了行了,吃吧吃吧。”大伯毛国平出来打圆场,给媳妇使了个眼色,让她少说两句。
大伯母撇了撇嘴,终于消停了半分钟。
毛晓鸥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亲戚间的战斗力可以量化,大伯母至少是个王者段位,二伯母是她的专属辅助,是裁判。但裁判明显偏心,每次都向着最能闹的一方。
她低头喝了口汤,觉得这顿饭吃到最后,大概率要消化不良。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长辈们开始互相敬酒。
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一杯,然后转向毛国庆:“老三啊,今年家里事儿多,辛苦你和你媳妇了。”
毛国庆连忙摆手:“大哥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
“对对对,一家人。”大伯母立刻接话,嗓门比刚才更高了,“就是那个随礼的事儿啊,我跟你们商量商量。明年正月里,我娘家侄子结婚,这礼钱咱们怎么出?”
来了。
毛晓鸥放下筷子,觉得胃里开始隐隐作痛。
随礼,是中国式亲戚关系中最微型、最精确的照妖镜。谁大方谁抠门,谁真心谁假意,一张红包装得明明白白。
大伯母的娘家侄子结婚,按理说跟他们毛家关系不大,但按照老家的规矩,这种沾亲带故的喜事,各家都要随一份礼,美其名曰“给面子”。
“按老规矩来吧。”发话了,“一家五百,凑个整。”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用那种“我是为你们好”的语气说:“妈,五百是不是太多了?我寻思着,三百就差不多了。毕竟是我娘家那边的事儿,你们不用随那么多。”
翻译一下:你们随多了,我娘家人收礼开心,但我要还人情的啊。少随点,我省钱,你们也别显摆。
二伯母立刻跟腔:“对对对,三百就不少了,现在挣钱都不容易。”
毛国庆和郝晴天对视一眼,没说话。
毛晓鸥看不下去了,笑着说:“大伯母,既然是您娘家侄子,要不您看着办?我们随多少都行,主要是个心意。”
大伯母眼睛一转:“那行,就按我说的,三百。不过晓鸥啊,你今年挣得不少吧?要不你多随点,替你爸妈撑撑场面?年轻人嘛,别太小气。”
毛晓鸥笑容不变:“大伯母,我爸妈的礼我随不了,那是两码事。不过您放心,我自己那份肯定到,三百,一分不少。”
她特意把“三百”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道德绑架毛晓鸥多随礼,这样她娘家人收得多,面上好看。
可毛晓鸥直接说“我自己那份三百”,等于把球踢了回来——你想让我多随,你自己就得先多随,不然你凭什么要求别人?
大伯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转头跟二伯母嘀咕去了。
毛晓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堂姐毛晓燕正在打量她,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毛晓鸥假装没看见,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嘎嘣脆。
正吃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哎呀,我回来啦!路上堵车堵死了,还以为赶不上年夜饭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姑姑毛香芝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身后跟着表弟赵大宝。
一个二十出头、体型圆润、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出门”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连招呼都懒得打。
“香芝?你不是说明天到吗?”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招手让女儿过去。
“别提了妈,洪民临时加班,我寻思反正也没事,就带着大宝先回来了。”
毛香芝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搂着老太太亲了一口,“妈,我想死你了。”
毛晓鸥看着姑姑这番作,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姑姑回娘家,永远是两手空空地来,大包小包地走。行李箱里装的八成是换洗衣服和化妆品,绝对没有一件是给老太太带的年货。
果不其然,毛香芝跟亲热完了,转身就坐到了饭桌前,拿起一双筷子,毫不客气地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哎呀饿死我了,路上服务区的饭太难吃了。”
没人问她吃没吃饭,她自己先吃上了。
大伯母的眼珠子转了转,堆起笑脸:“香芝回来啦?路上辛苦了吧?你老公咋没来?”
“加班呢,没办法,谁让他能呢。”毛香芝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毛晓燕一眼,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明显——我女婿比二哥家那位强。
毛晓燕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姑父确实能,听说今年又升职了?”
“可不是嘛,年薪又涨了。”毛香芝夹了块鱼,挑了半天刺,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毛晓鸥默默往嘴里扒了口饭,心想好戏终于正式开场了。
姑姑一到,攀比大赛的最后一个选手就位了。
接下来就是比收入、比房车、比孩子、比谁家女婿有本事。这是一年一度的保留节目,比春晚还准时。
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整。
年夜饭才吃了一半,今晚至少还有三个小时要熬。
毛晓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自己再加碗汤,忽然注意到表弟赵大宝坐在角落,一直在低头看手机,表情紧张兮兮的,像是在跟谁吵架。
她多看了两眼,发现大宝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她视力好,隔着两米居然看清了几个字——
“你姑家到底有没有钱?没钱我可不去。”
毛晓鸥瞳孔微缩,筷子停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