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今年可能回不去了。”毛晓殴拨通妈妈郝晴天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假的遗憾，“真抢不到票，我也不想坐飞机，太折腾。”
毛晓鸥在抢票软件上挂了十二个加速包，又花了八十块钱买VIP通道，最后还是一张票都没抢到。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无票”按钮，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不是她心态好，是这种事每年都要上演一遍，她已经习惯了被12306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妈妈特有的那种压低嗓门的紧张声音。
“别别别，你大伯母前天还在群里问，你是不是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不回来过年，你要是真不回来，她能说到明年正月十五。”
毛晓鸥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她爱说就说呗，我又不掉肉。”
“你是不掉肉，你妈我要掉脸。”郝晴天说，“你昨天也打电话了，说今年人必须到齐，谁都别想请假。”
“你姑姑一家已经从外地往回赶了，你堂哥毛峰林也说今年带女朋友回来，你要是不到场，你大伯母那张嘴能把我叨叨死。”
毛晓鸥听着这串熟悉的名单，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往年春节的BGM。
大伯母李幺凤高八度的嗓门，二伯母张荣梅在旁边跟腔，居中打着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然后所有人开始互相比谁家孩子赚得多、谁家女婿有本事、谁家孙子考得好。
毛晓鸥就想不通了，吃顿年夜饭而已，怎么搞得像联合国大会似的，还得列席参加？
“行了妈，我想办法。”
毛晓鸥挂断电话，打开拼车软件，找到一条从她所在城市直达老家的顺风车线路。三百公里，司机要价三百五，备注栏写着“老司机，稳得很”。
她看了看司机头像，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大叔，戴着墨镜，表情像刚从扫黑除恶纪录片里截出来的。
毛晓鸥想了想，还是下了单。比起大伯母那张嘴，她觉得这个司机看着也没那么可怕。
腊月二十八，毛晓鸥拖着行李箱坐上了那辆灰色五菱宏光。
车上已经有两个人了。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后排靠窗是个抱着大蛇皮袋的阿姨，留出来的位置正好夹在阿姨和一堆年货中间。
毛晓鸥目测了一下空间，觉得自己的腿大概率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和行李箱相依为命。
“小姑娘，挤一挤啊，过年嘛，热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毛晓鸥想说“热闹和挤是两码事”，但忍住了，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人也跟着挤了进去。
一路上高速拥堵，司机放着凤凰传奇的歌，副驾驶那位睡了一路，呼噜打得比音响还响。
旁边阿姨倒是精神得很，从上高速就开始跟她唠嗑，从自家儿子在哪个厂打工，聊到儿媳妇生了二胎是剖腹产还是顺产。
毛晓鸥全程“嗯嗯”“对对”“那是那是”地敷衍着，脑子里已经盘算起了到家后第一顿饭该吃啥。
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毛晓鸥下了车，站在寒风里深吸一口气。
小县城的年味比大城市浓得多，街边的行道树上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礼盒和烟花爆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鞭炮硫磺和油炸年货混合的味道。
她打了个车往村里走，越靠近老家，路两边停的车就越多。
外地牌照的、本地牌照的、面包车、小轿车、甚至还有一辆拖挂房车。
毛晓鸥心说这是谁家在外面发了大财，连房车都开回来了。
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她还没来得及付钱，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哎呀我跟你们说，我今年给晓鸥她妈带了两箱特仑苏，那可不是一般的牛，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一箱要七十多块钱呢！”
是大伯母李幺凤的声音。
毛晓鸥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稳住，不生气，不接茬，能怼就怼，怼不过就跑。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精神头看着不错。
大伯母和二伯母坐在她两边，手里各自抓着一把瓜子，嘴上也没闲着。
大伯和二伯坐在旁边的长凳上，表情都是那种被老婆调成了待机模式的状态。
姑姑毛香芝还没到，据说要明天才能回来。
堂哥毛峰林倒是已经到了，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里玩手机，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AJ，毛晓鸥目测那个配色至少得两三千。
堂姐毛晓燕正拿着小镜子补口红，看见毛晓鸥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表情毛晓鸥太熟悉了——“就这？也配跟我比？”
“哎哟，晓鸥回来了！”大伯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瞬间拔高，瓜子往桌上一拍，热情得像是中央台主持人，“快来快来，让大伯母看看，瘦了啊，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毛晓鸥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笑了笑：“大伯母好，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啊，你看看这脸，都凹进去了。”大伯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动作看着亲热，毛晓鸥却觉得像是在验货。
“在外头打工不容易吧？我听你妈说你做那个什么……自由职业？那可不行啊，没个正经工作，以后咋找对象？”
二伯母张荣梅立刻接上。
“就是就是，你看你堂姐晓燕，在医院上班，正儿八经的铁饭碗，五险一金都有。晓鸥你也得抓紧啊，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
毛晓燕放下口红，笑着看了毛晓鸥一眼，语气温柔得很。
“晓鸥有自己想法的，自由职业也挺好的，虽然收入不太稳定吧，但胜在自由嘛。”
翻译过来就是：你没工作没保障，只不过是不用坐班而已。
毛晓鸥没接茬，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然后走到跟前，蹲下来拉着老人的手：“，我回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啊，那可不小了。”转头看向郝晴天，“晓鸥她妈，你也不催催，女孩子耽误不起的。”
郝晴天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明显噎了一下，但没吭声，只是朝毛晓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着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