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手里这块残缺的红砖头,分量刚刚好。
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属于劳动人民的踏实感。
唐煦把它拿在手里,像掂量着一块金元宝似的,轻轻往上抛了两下,又稳稳接住。
全场狂热的祭祀氛围,因为她这个突兀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前排几个正在疯狂磕头的信徒抬起头,满脸怒容地瞪着她。
“这疯丫头想什么?”
“老在此,她居然敢拿砖头?这是要造反啊!”
面对周围能人的目光,唐煦毫不在意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木箱顶部那颗还在转动眼珠子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就这?”
唐煦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天桥路口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搞这么大阵仗,雇这么多人当托,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表演个大卫·科波菲尔的穿越长城呢。”
“闹了半天,就这?”
“这位大爷,真不是我瞧不起你。”
唐煦摇了摇头,“这种低级的视觉魔术,我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都不屑玩了。”
虽然周围的古代百姓完全听不懂“大卫”和“幼儿园”是什么东西。
但唐煦语气里那种高维度的鄙视,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吴半仙悬在木箱顶部的脑袋,猛地僵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黄毛丫头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谁知她不仅没被吓住,反而拿着一块破砖头,当着几百人的面嘲笑他!
“放肆!”
吴半仙的脑袋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
“无知贱婢!死到临头还敢亵渎本仙!”
“信不信本仙立刻降下神罚,让你肠穿肚烂!”
唐煦本没把他的威胁当回事,拿着砖头,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个诡异的黑色木箱走去。
守在木箱旁边的几个光膀子壮汉见状,立刻提着刀棍围了上来。
“站住!再敢靠近半步,老子活劈了你!”为首的壮汉恶狠狠地扬起手里的鬼头刀。
唐煦脚步不停,目光冷冷地扫过这几个壮汉。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懂。”
“但你们一个月才拿几两碎银子,犯得着把命搭上吗?”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阴沉沉的天空。
“刚才在午门刑场,我刚求下一场暴雨,连大理寺的活阎王都没敢直接砍了我。”
“你们几个,是觉得自己脖子比大理寺的刀还硬?”
几个壮汉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刚才午门那场惊天动地的雷雨,整个京城都传开了。
虽然没几个人亲眼看见,但“雷神附体”的传闻早就满天飞。
壮汉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气势瞬间萎靡了一大截。
他们只是被雇来当打手的,真要碰上会妖法的狠角色,谁也不想当炮灰。
唐煦趁着他们犹豫的空档,直接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木箱正前方。
她近距离打量着这个粗糙的道具,忍不住啧啧两声。
“做工太差了。”
“里面刷着哑光黑漆,是为了吸收光线,掩盖接缝吧?”
“但是你这箱子的进深,和从外面看到的比例,明显不对啊。”
吴半仙的脑袋就在唐煦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听到唐煦的话,他那双阴鸷的三角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半仙厉声喝道,“老夫早已超脱肉身,这箱中自然空空如也!”
唐煦转过身,面向围观的百姓。
她没有急着砸箱子,而是开启了她最拿手的科普模式。
“诸位街坊,你们刚才是不是都亲眼看到,他被砍了头,然后箱子里没有身子?”
百姓们连连点头,有的还大声附和。
“我们看得真真切切!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后面的青石板!”
“对啊!就是这青石板,证明老的身子真的消失了!”
唐煦举起手里的板砖,像老师敲黑板一样,在空中点了点。
“错。”
“你们看到的,确实是青石板。”
“但那不是箱子背后的青石板,而是箱子底部的青石板!”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满脸迷茫,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躲在远处的唐衍探出半个胖脑袋,虽然他也听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当一个合格的捧哏。
“听见没!我闺女说你们看错了,你们就是看错了!”老头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
唐煦继续大声讲解。
“这叫光学障眼法!”
“这木箱里面,其实斜着装了一面镜子!”
“镜子从箱子底部的对角线,一直斜拉到顶部,刚好呈四十五度角!”
唐煦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一个斜面的角度。
“当你们从正面往里看的时候,视线碰到这面斜放的镜子,就会发生反射。”
“光的反射定律知道吧?入射角等于反射角!”
“所以,你们以为看到的是箱子正后方,其实你们的视线被镜子折射,看到的是箱子底部露出的那块青石板路!”
“因为地面的青石板长得都一样,你们的大脑就被欺骗了,以为自己看穿了整个箱子!”
唐煦这番长篇大论,犹如一盆冷水,浇在狂热的祭祀现场。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什么光学?什么四十五度角?什么入射反射?
这些词汇对古代人来说,比天书还要晦涩难懂。
但偏偏唐煦说得理直气壮,逻辑严密,带着一种让人不明觉厉的学术威压。
吴半仙的脑袋此刻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花了重金,托海商从西洋买回这面极其昂贵的大玻璃镜,才打造了这个天衣无缝的吃饭家伙。
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连达官贵人都看不破他的法术。
这个黄毛丫头,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底牌!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吴半仙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连下巴上的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来人!快把这个疯魔的妖女给我乱棍打死!”
壮汉们听到老板发话,硬着头皮再次举起棍棒。
“解释不通就开始灭口了?”
唐煦冷笑一声。
“能动手解决的物理问题,我向来不多废话。”
“既然大家听不懂光的反射,那我就让大家用眼睛看个明白!”
话音刚落。
唐煦猛地转过身。
她抡圆了右臂,腰部猛然发力,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里的那半块红砖上。
“给我碎!”
唐煦大喝一声,手中的红砖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木箱内部那看似空空如也的“空气”,狠狠地砸了进去。
“不要——!”
木箱顶部的吴半仙发出一声猪般的惨绝人寰的尖叫。
“哐当——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震耳欲聋的玻璃碎裂声,在天桥上空轰然炸响。
那声音,就像是冰河开裂,刺耳至极。
这面价值连城的西洋大银镜,在半块粗糙的红砖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镜面瞬间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纹,随后轰然崩塌。
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闪烁着刺眼的阳光,如同一场水晶雨一般,哗啦啦地砸落在青石板上。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叫喊声、磕头声、连同风声,仿佛都被这清脆的碎裂声给按下了暂停键。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被砸碎了“内部”的黑色木箱。
随着镜子的碎裂,遮挡在箱子前半截的伪装彻底消失。
木箱的真实内部构造,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没有仙气飘飘。
也没有什么金刚不坏之身。
只见在木箱的后半截空间里。
吴半仙那穿着青色八卦道袍的瘪身躯,正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扭曲姿势,硬生生地塞在里面。
因为箱子高度不够,他为了把脑袋从顶部的孔洞里探出去。
整个上半身只能痛苦地弯折着。
而他的下半身,则像是一只蹲坑的蛤蟆,双腿死死地屈在前。
最要命的是,因为空间实在太狭小,他的屁股高高地撅了起来,正对着箱子正前方的大门。
那姿势。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哪里还有半点活的超脱与霸气?
分明就是一个因为偷吃被卡在狗洞里的滑稽老头!
时间仿佛停滞了漫长的几秒钟。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轻笑,就像是点燃桶的最后一引线。
“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亲娘咧!这撅着屁股的是什么?”
“笑死我了!原来那身子一直藏在后头啊!”
“这老杂毛,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趴在里面,还敢自称!”
震天动地的哄堂大笑,如同海啸一般在天桥爆发。
刚才那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的百姓,此刻全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指着箱子里撅着屁股的吴半仙,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些丢过去的铜板,此刻看来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他们自己的脸上。
但也正因为被当猴耍了,百姓们此刻的嘲笑声才更加肆无忌惮,充满了报复的。
唐衍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到箱子里的画面,直接乐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喂!这老小子的柔韧性可真不错!”
“这王八翻身的姿势,没有个几十年的功底可练不出来啊!哈哈哈哈!”老头笑得直拍大腿。
伪装被无情撕碎。
神迹变成了街头最大的笑话。
木箱顶部的吴半仙,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拼命地想要把脑袋从孔洞里缩回去。
但因为刚才受了惊吓,加上长时间保持扭曲的姿势,他的脖子竟然卡在了木板里。
“快!快把老夫!快啊!”
吴半仙在箱子里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地乱踢,发出猪般的嚎叫。
几个壮汉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扔掉手里的刀棍,七手八脚地冲上去。
他们有的拽胳膊,有的推屁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卡在孔洞里的吴半仙给拔了出来。
“砰”的一声。
吴半仙狼狈地滚落在满地的玻璃渣子上。
昂贵的青色道袍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头上束发的道簪也掉了,灰白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活像个疯子。
他捂着被刮出几道血痕的老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周围铺天盖地的嘲笑声,像是一万把无形的尖刀,将他十几年来在京城积攒的威望和尊严,生生片成了碎肉。
完了。
全完了!
他在天桥的营生,他活的招牌,今天彻底毁在这个黄毛丫头的手里了!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滔天怒火,彻底烧毁了吴半仙仅剩的理智。
他双眼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像一头被入绝境的老狼,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贱婢!我了你!”
吴半仙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快速掏出了一张画满诡异朱砂符文的黄色符纸。
“这是你我的!”
吴半仙咬牙切齿,面容狰狞到了极点。
“看我的幽冥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