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脑勺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嗡嗡作响。
唐煦艰难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瞬间扎入瞳孔。
她下意识想抬手挡一挡,却发现双臂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背后。
绳结深深勒进了肉里,辣地疼。
还没等她看清周遭的环境,一带着馊味的烂菜叶准准地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砍死他们!”
“妖言惑众的骗子!害得我们大周大旱三年!”
“了这老神棍祭天!”
震耳欲聋的咒骂声如海啸般涌来,夹杂着臭鸡蛋和汗酸味。
唐煦彻底愣住了。
她环顾四周,入眼是黑压压的人群,一双双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前方是高耸的城楼,脚下是暗红色的木制高台。
木板缝隙里还渗着陈年老血的腥臭味。
这是哪?横店影视城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在大学报告厅里完成了硕士毕业论文答辩。
作为应用物理化学专业连熬了几个通宵的“科研狗”,她刚向导师阐述完多相催化反应中的热力学平衡问题,还顺便反驳了评委老师关于活化能的提问。
眼看着答辩全票通过,她紧绷的神经一松,一转头就两眼一黑。
怎么一睁眼,就跑到这群演拍摄现场来了?
就在这时,一股庞大且陌生的记忆粗暴地塞进她的大脑。
大脑像被针扎一样疼得她直抽冷气。
大周王朝。
一个封建、落后,且举国上下人均迷信的伪历史朝代。
在这里,遇事不决先,生病不吃药先喝符水。
从朝堂上的皇帝到市井里的屠夫,无一不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周朝钦天监监正的独生女,也叫唐煦。
至于为什么会被五花大绑在这充满阴间气息的刑场上……
唐煦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同样跪在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深蓝色官服的胖老头。
老头圆滚滚的肚子把官服撑得紧绷绷的,此刻正缩成一团。
他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这胖老头,就是这具身体的亲爹——唐衍。
大周朝现任钦天监监正。
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草包兼老神棍。
记忆中,大周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走在街上,连野狗都瘦脱了相,百姓们个个嘴唇裂、面黄肌瘦。
水井涸,粮食绝收,整个京城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高压状态。
皇帝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燎泡,下令钦天监必须算出天降甘霖的吉时。
这不仅是为了求雨,更是为了安抚快要暴动的百姓。
唐衍这个靠忽悠上位的老骗子,被刀架在脖子上,硬着头皮掐指一算。
他信誓旦旦地说,昨午时必有大雨。
结果,昨天午时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活活烤熟。
别说下雨,连片云彩都没路过京城上空。
皇帝觉得自己被当猴耍了,当场龙颜大怒。
一道圣旨砸下来,钦天监监正唐衍欺君罔上,妖言惑众。
判处斩立决。
更惨的是,皇帝还在气头上,大手一挥。
顺便连他唯一的女儿也捎上了。
满门抄斩。
唐煦理清了脑子里的记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千金,就算废柴起码也能有个退婚缓冲期。
她倒好,开局直接喜提午门斩首体验卡一张!
这开局,是生怕她活过第一集吗?
“时辰已到!”
高台之上,监斩官挺着大肚子,将桌上的火签令一把抓起。
木制的令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死亡宣告。
“啪”的一声闷响,火签令重重地砸在唐煦面前的木板上,溅起一小圈灰尘。
那上面用朱砂写就的红色“斩”字,刺目惊心。
站在父女俩身后的刽子手闻声而动。
那是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提着半人高的大砍刀。
刀刃磨得雪亮,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刽子手端起一碗烈酒,仰头灌了一口。
“噗——”
酒水呈雾状喷洒在刀刃上。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血腥味,直直地往唐煦鼻子里钻。
围观的百姓瞬间沸腾了,激动的叫好声震耳欲聋。
“好!砍得好!”
“为民除害!”
唐煦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麻绳绑得太紧,本纹丝不动。
完了。
难道刚毕业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胖老头唐衍突然有了动静。
他没有吓得尿裤子,也没有向监斩官磕头求饶。
而是猛地直起腰板,仰起那张胖乎乎的脸,死死盯着天空。
紧接着,一场极其浮夸的表演开始了。
“苍天不公啊——!”
唐衍扯着破锣嗓子,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顶点的嚎。
这声音又尖又长,穿透力十足,硬生生压住了台下百姓的叫骂声。
唐煦被震得耳朵发麻,转头看去。
只见老爹紧闭双眼,五官完全挤在了一起。
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鼻涕也顺着人中流进了嘴里,他甚至连吸都不吸一下。
他一边哭,一边用膝盖疯狂地砸着地面,木板被磕得砰砰作响。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我唐衍一生尽忠职守,为你大周皇朝祈福看风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如今旱灾连绵,那是天不遂人愿,怎能怪到老夫头上!”
唐衍哭得声泪俱下,唾沫星子横飞。
他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仿佛真的是一位受了天大委屈的绝世忠臣。
监斩官在台上冷笑出声。
“唐大人,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疯卖傻?”
“圣旨已下,你就是喊破喉咙,今天也得把脑袋留下!”
唐衍本不理会监斩官的嘲讽。
他的表演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老头猛地睁开眼,眼珠子瞪得老大,满是红血丝。
他伸出被绑住的双手,艰难地指向半空。
“老天爷啊!你若是真有灵,就降下天谴吧!”
“劈死台上那个狗屁不通的监斩官!”
“劈死朝廷里那些尸位素餐的佞臣!”
“顺便也让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看看,到底谁才是忠臣良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烂菜叶都不敢扔了。
这老头疯了吧?
临死前不仅辱骂朝廷命官,连当今圣上都敢骂!
唐煦跪在一旁,看着老爹这副豁出去的癫狂模样。
她尴尬得脚趾在鞋底疯狂抠土。
救命。
作为一名讲究逻辑和实证的理科生,唐煦对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撒泼打滚感到窒息。
这老头的演技也太糟糕了。
那台词生硬得就像三流网剧里的反派。
一点物理规律都不讲,指望老天爷配合你打雷,当这是声控开关吗?
太丢人了。
唐煦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装作本不认识这号人。
监斩官显然也被唐衍的大逆不道激怒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跟着狠狠抖了抖。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非议圣上!”
“刽子手,还愣着什么?给我砍了他们!”
刽子手领命,吐气开声,双手紧握刀柄。
沉重的大砍刀被高高举起。
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阴影瞬间笼罩了唐煦的后颈。
唐煦的汗毛倒立。
死亡的威胁如同实质般压在头顶。
逃不掉了吗?
就在此时,一阵微弱的风,轻轻拂过唐煦的脸颊。
唐煦愣了一下。
风向变了。
原本燥热的南风,突然转成了带着几分凉意的西北风。
而且,这风里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是放线菌在泥土中代谢产生的土臭素气味。
作为理科生,唐煦的大脑瞬间开始高速运转。
空气中的绝对湿度正在以异常的速度飙升。
皮肤表面的汗毛不仅感受到了凉意,还有一种隐隐发麻的静电感。
这是大气电场强度急剧变化的标志。
唐煦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远方的天空。
远处原本晴朗的天际线,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灰白色的云带。
云层底部极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滚、膨胀,形成典型的砧状云顶。
气压在迅速降低,周围气流的上升运动正在疯狂加速。
这是强对流雷暴天气即将过境的绝对前兆!
而且据云团的移动速度和热力学原理计算。
最多不超过两分钟,这场暴雨就会伴随雷电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老爹算错的不是会不会下雨,而是下雨的准确时间!
雨,马上就到!
想通了这一点,唐煦的眼睛瞬间亮了。
天赐良机!
与其被憋屈地砍死,不如利用科学知识赌一把大的!
既然这个朝代的人都迷信,那她就顺水推舟给他们来个大的!
唐煦深吸一口气,突然双腿发力。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然顶着刽子手的刀锋,猛地站了起来!
“放肆!”
刽子手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微微一顿。
监斩官气得七窍生烟:“按住她!快按住她!”
围观的百姓也炸开了锅。
“她要什么?造反吗?”
唐煦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被绑在背后的双手拼命挣扎。
虽然挣不开麻绳,但身体的紧绷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全开。
她扬起下巴,目光锐利,直视台上的监斩官。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苍天,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雷神在此!”
“天罚即刻便至!”
“谁敢斩我!”
清脆的女声在刑场上空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围观的百姓全都被这一嗓子镇住了。
喧闹的刑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站得笔直的唐煦。
就连旁边正在嚎啕大哭的唐衍也愣住了。
老头连鼻涕都忘了吸,呆呆地看着自家闺女。
闺女这是受太大,彻底疯了?
他那是假装神弄鬼,闺女这气势怎么看着像真鬼上身了?
唐煦保持着仰望苍天的傲岸姿势,心里却在疯狂默算。
据刚才的风速和气压差,对流云团应该已经到达正上方。
十。
九。
八。
赶紧打雷啊!
赶紧闪电啊!
我都把台阶搭好了,老天爷你这自然规律倒是赶紧起效啊!
然而,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头顶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连个雷声都没有。
炽热的阳光洒在唐煦的脸上,无情地戳破了她的霸气。
短暂的错愕之后,台上的监斩官率先反应过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悖逆之言,猛地站了起来。
“大胆!”
“唐衍,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死到临头竟敢亵渎神明!”
监斩官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中满是惊怒与恐慌。
“狂妄无知!竟敢妄称雷神,触怒上苍!”
“本官今天就拿你的血来平息神怒!”
“动手!”
一声暴喝,如同催命符。
刽子手再无迟疑,浑身肌肉暴起。
大砍刀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加速朝唐煦的脖颈狠狠落下。
刀锋裹挟着死亡的寒意,瞬间近。
唐煦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的装腔作势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气象学不会在古代水土不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