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一上午，沈知意在办公室里翻完了正和律所的协议。合同条款清晰，风险控制精准，措辞风格利落。她放下文件，按下内线让苏小曼进来。
苏小曼端着两杯咖啡推门，一杯放在沈知意面前，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窗边。
“公司下季度有个，法务部评估风险偏高。正和律所的林欣欣律师上周帮产品部处理过合同，效率不错。你帮我约她明天上午来公司面谈。”沈知意的语气和平时交代工作没有任何区别。
苏小曼喝了口咖啡。“你是看中她的专业能力，还是看中她是陈默现女友。”
“专业能力，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陈默这么在乎，会为她背资料见父母。”
苏小曼挑了下眉毛，她认识沈知意十年，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陈默跟沈知意在一起两年，从来没提过要见父母。现在他跟林欣欣交往不到一个月就见了家长。沈知意不会直接问陈默为什么，她会直接找林欣欣。
“你们约过两次，到底怎么谈的？怎么感觉越谈越远了？”苏小曼慢悠悠的试探。
“我们又不是谈恋爱，躲了我六年怎么可能一下回到从前，机会也给了，知道我的意思了，不那么怕了，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和平相处，能做朋友更好。”沈知意喝了口咖啡缓缓开口。
“做朋友？他想屁呢，要么进一步要么断的净净。还想做朋友。”苏小曼也不装了，直接发表意见。
“你还想怎么样？能先做朋友不挺好，他变了好多，你看不出来？你们现在整他那么厉害，他就稳稳受着，不躲不避不吭声的。”沈知意看了眼苏小曼，也不管她气不气。“你放以前试试，虽然不会同时踩几条船，但肯定嬉皮笑脸的会挨个收拾，除了秦璐你们是他的对手。”
“哼，他把自己弄丢了怪谁。他敢跟我开口看我不打死他。”苏小曼满脸不服气，她不恨陈默，就是看不惯他怂，以前怂的是不敢结婚，现在更怂，整他不反抗，感情不敢碰。
“行了，别嘴硬了，以前他知道我是你闺蜜不还是下手了，见了你还能有说有笑的。你是为了我，放的彻底。最起码我现在不再纠结以前了，知道他认真爱过，还成了他的一道坎，六年都没迈过去，这就够了。”沈知意拽了拽苏小曼，有释怀有追忆也有一点心疼。
“怂货一个，以前怂，现在更怂，大美女都送上来了，还扭扭捏捏的。前脚和你和解后脚就找个新女友……林欣欣不会是假的，专门来防你的吧？也不是专门防你，主要防的是姜莱，其次是薇薇，你这应该是防他自己。”苏小曼咖啡桌上一放，越说眼睛越亮，跟破获世纪大案一样兴奋起来了，这个瓜她是第一手。
“你活去吧，真的假的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知意喝了口咖啡，没有一点惊讶。
“你真不够意思，早猜到了也不告诉我。放心，这个我不会乱说的。”苏小曼给了她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周二上午十点，林欣欣准时出现在天行科技的前台。白衬衫，黑色西裤，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方悦把她领进CEO办公室。沈知意坐在办公桌后面，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桌上放着一个柴犬马克杯，杯口冒着热气。
“沈总好，正和律所的方案。”林欣欣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文件。
沈知意接过方案翻了一遍。条款清晰，服务范围界定精准，报价合理。“林律师的专业能力我很认可。上次陈默的合同你处理得很漂亮，姜莱的进度同步会你也处理得很漂亮。”
“合同是我的职责范围。姜总的会议是陈经理请我列席的，涉及条款变更，需要法律顾问在场。”
“不只是法律顾问吧。”沈知意放下方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丹凤眼直视林欣欣，“上周六陈默去了你家，见了你父母。穿的深蓝色西装，他跟你在一起不到一个月就见家长了，这一点我不太理解。”
“沈总还关注员工私生活？”林欣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平稳。
“他没跟你提过我？”沈知意直奔主题。
“沈总，你今天找我来，是谈公司还是谈他。”林欣欣一点不示弱，眼神迎了上去。
“都谈，方案我批了，条款没问题。以后天行科技的法务需求优先找正和律所，指定你对接。姜莱的有任何法律问题，你直接介入，不用通过陈默。”
“好吧，工作聊完了，你想聊我男朋友也可以。他跟我坦白过所有交往过的人，年轻不懂事嘛，包括细节，不止你，你们都是过去式，我是现在，未来可期。”林欣欣说“男朋友”“不止你”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不愧是律师，言辞就是锋利。一句不懂事掩盖所有过去，厉害。我，他能过去嘛？”沈知微手指在杯子上点了点，抓住漏洞直接攻击。
“是他过不去还是你过不去？你不用试探，我说了他坦白过一切，不然我也不会和他交往。对于你，过不去就不过去了，这不很正常嘛？你把我当对手，我可只当你是前辈。你们把他调教的很好，现在的他我很喜欢，稳重成熟不骗人，和我很搭配。”林欣欣轻推眼镜，稳定输出，一针见血。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确实有被刺到尤其是那句“过不去就不过去”，她不说以前只讲当下，直接抓重点，最后还补刀，想一招绝。窗外喷泉的水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
“林律师，我认识陈默八年。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不敢承诺，不敢见家长，一提到未来就编理由逃跑。他跟我在一起两年，从来没提过要见我父母。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交往一个月就主动见家长的人。”前面一局沈知意知道她已经输了，很彻底，也不纠缠，直接摆事实推到对方。
林欣欣放下茶杯。“沈总，人都会变的。你比我更清楚他的变化，他以前会跑，现在不跑了。以前不敢道歉，现在一个一个道歉。以前被前女友堵在电梯里会装不认识，现在能请顾小北吃火锅当面说对不起。他变了。我教的。”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接话。林欣欣没有回避她的眼神，语气依然平稳。“不管你信不信，我们现在是恋爱关系。我带他回家吃饭，他以我男朋友的身份见了我爸妈。我妈审他存款房子恋爱史，他回答了。我爸给他泡铁观音，他喝了。姑妈认出他是小北大学时候的男朋友，他站起来道歉。这些事都发生了。你看，你教不了的我会教会他。他的过去我接了，我会教他斩断过去，也会带他走出去，给不了你们的承诺，我会自己搭起来和他一起走下去。”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林欣欣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没有辩解，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在陈述事实。她确实带他见了父母，他确实以男友身份出席了，这些客观事实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
最后的话更是像刺到直扎心底，林欣欣站在所有失败者的上方，知道他的一切，她不是不教也不是没招，是她那不本就不知道他的一切他的问题，她自己吓跑了陈默，他说知道伤自己很深，自己伤他也不浅，至今没好。
这个女人把自己层次拉的很高，把她踩在下面说事，占绝对主导地位。她不服，这些问题她现在也都能解决，她也不需要什么承诺，她说的自己可以做的更好，凭什么她说的理直气壮。沈知意知道这一局又输了。
“你说得对，他变了。”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柴犬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陈默不会做这些事。他现在会了，所以你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在保护他。”
“可以这么说。”
“姜莱上周在你面前吃了瘪，她在观察了陈默两年，得出的结论是你第一次见面就做到了，他信任你。你碰他手腕的时候他没有缩手。姜莱观察了很久才发现的规律，你一上来就打破了。”
“姜总的观察力很强，但她有一个习惯，她只收集数据，不主动设防。我的风格是先把防线建好，让该保护的人有安全空间做选择。等他选好了，防线可以拆。”
“他的选择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我不会替他做决定。”林欣欣推了推眼镜，沈知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欣欣面前，“不管你是以什么身份在保护他，你的方式我很认可。他在你那边很安全，这我看得出来。在他选好之前，我跟你之间不需要对抗。你守你的防线，我等我的答案。”
林欣欣站起来，握住她伸出的手。“你等不到，你知道原因，不过…愉快。”她收回手，拿起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桌上的柴犬杯子，“杯子不错，他工位上那个同款用了六年没换。”
沈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知道。”
林欣欣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苏小曼正靠在墙边端茶。看到她出来，苏小曼挑了下眉毛“谈完了？”
“方案通过了。”
“只谈了方案？”苏小曼喝了口茶，语气随意，“我认识沈知意十年，她从来不跟人握手。你是第一个。”她端着茶杯往行政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秦璐问你，明天杯套上能不能把你和沈总都画上去。她说你们俩在办公室里对视的镜头比姜莱分析坐姿还精彩。怎么知道的你别问，群里有信息共享协议。”
林欣欣没有接话，径直走向电梯口。路过产品部时往里扫了一眼，陈默正坐在工位上改文档。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刚才跟你老板谈了公司法务。她问我为什么你跟我交往不到一个月就见家长。我说人都是会变的。她没追问。”
陈默秒回：“她知道我们签了协议吗。”
“不知道。我说我们是恋爱关系，她看起来不太信，但也没有反驳。她不是不信你变了，她是不信你能这么快变。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在我这边很安全，她看得出来。”林欣欣打完这行字，停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端着你那个同款杯子，用了六年没换的那个。”
陈默没有回复，林欣欣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想起沈知意最后那个眼神，是一种坦然的认可。她没有追问协议的事，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觉得不重要。不管林欣欣是他的协议女友还是真女友，只要他在变好，她可以等。林欣欣轻笑了一下，一个骄傲自信的傻女人，她等不到的，自己知道原因还等，两个都现在原地的两个人怎么会等到。
林欣欣前脚刚进电梯，苏小曼后脚就把监控截图发进了“香菜过敏互助会”群。截图里两个女人在办公室玻璃墙后面面对面站着，隔着办公桌，桌上的柴犬杯子正好卡在两人中间。苏小曼配文：“现女友VS前女友，第一轮。”
秦璐秒回，连发了好几个柴犬捂嘴笑的表情包：“谁先动的手。”苏小曼说沈知意主动伸的手，她认识沈知意十年，从来没见过她在办公室里跟人握手，连客户都不握。
赵甜甜紧跟着接上，说林欣欣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和上次在会议室门口碰陈默手腕时一模一样，光从穿衣习惯判断，这人不好对付。顾小北跳出来让她别瞎分析，说林欣欣衣柜里白衬衫至少有五件同款，不是因为陈默才穿的，是本来就喜欢白色。
周雨薇从管理角度切了一刀：“从现有数据分析，林欣欣今天来公司，在CEO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握手一次，出办公室时手指关节无异常。沈总批完方案后笔迹比较重。结论：会谈疑似有单方面压制，最后双方势均力敌。”秦璐问她怎么知道沈知意笔迹有没有变化，周雨薇说产品部今天提交的需求文档终版是沈总审批的，批注笔迹和上周不一致，墨迹比较深，说明握笔时肌肉紧绷。苏小曼看着这条消息，在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发了一条：“沈知意每次签大合同之前都会反复换笔，觉得笔不顺就换。今天她从头到尾没换笔。两种可能，要么真气到了，要么气坏了。”
秦璐立刻接上，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今天的对手很强大，攻击力很强，是让她紧张的人，也是让她认真的人。紧张到忘了换笔，认真会握手。这个律师在沈知意心里的定位不是“可疑对象”，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比姜莱厉害的多。
赵甜甜在食堂观察陈默很久了，她把话题拉回原点：“等会儿，林欣欣是真的女朋友还是假的，你们谁有准话。”顾小北说她问过林欣欣，林欣欣说“真的”，但用的语气和上次说“这个案子我接”一模一样，完全分辨不出来。
周雨薇分析说从现有证据看，林欣欣说“真的”时没有多余解释，没有解释就是没有修饰，没有修饰要么是完全没有撒谎，要么是受过专业训练。她顿了顿，追了一句：林欣欣是律师，受过专业训练。
苏小曼接过话头，把话题转向了沈知意：“我认识沈知意十年，她不握手的原因不是高冷，是嫌麻烦。她只在一种情况下握手，觉得对方值得。上次在季度大会上她跟人握手，天行科技拿到了B轮。这次跟林欣欣握手，不知道她拿到了什么。”
秦璐说应该拿到了一个盟友，也可能是情敌，应该是盟友。沈知意不可能跟情敌握手，辩论队出身的人在对手面前只会亮底牌，能让她伸手的只有一种人，就是帮她保护了她在意的人的人。
林欣欣在姜莱面前宣示主权，在顾小北面前结了旧账，在她妈面前帮陈默通过了答辩，这三件事沈知意自己不方便做，但林欣欣全做了。所以这个握手不是“你好”，是“谢了”。
沈知薇在秦璐店里洗杯子，全程围观了群聊。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上，擦了擦手，给苏小曼发了条私聊，问她姐跟那个女律师握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苏小曼回想了一下，说沈知意在握手之前嘴角是平的，握手之后嘴角翘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翘了。那个弧度和她以前在辩论赛走廊上被陈默要微信时一模一样。
沈知薇又问那林欣欣出办公室的时候呢。苏小曼说她推开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两秒，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意的办公室门，然后才往电梯口走。这两秒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但她走的时候手指没有攥紧，肩膀没有绷着，不是打完架的姿势，是谈完事的姿势。
秦璐把今天的连环画配了四个字：“攻守同盟。”左边杯套画着沈知意站在办公桌前，右边杯套画着林欣欣坐在椅子上，中间一条握手的虚线。她把两个杯子并排放在吧台上拍了张照发到群里，说这就是今天的定论，现女友和老板前女友，不打了，结盟了。
姜莱没有加群，但她晚上来买咖啡时看到了吧台上那两个杯套。她端起来看了很久，放下杯子，买了一杯美式，在店里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杯套上没有留任何字迹，但秦璐收杯子时发现杯底压着一张折好的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攻守同盟也分先后。我排在她前面。”
秦璐把便利贴拍下来发给了林欣欣。林欣欣回了一条：“法律上不按排队顺序，按合同生效期。我的合同比她的早签。”秦璐把这条回复截图发给了沈知意。
苏小曼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沈知意反应不对她没在群里说，也没见去问，能看的出沈知意不高兴，很严肃的坐在那里半天动都不动，盯着那杯子直勾勾的看。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都握手了怎么还不高兴。
秦璐的信息沈知意没有回复，但苏小曼第二天早上在陈默工位上放茶的时候多放了一块方糖。普洱加糖，沈知意的意思。用秦璐的话说，糖是沈总加的，话得你自己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