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职第三周，周三下午。
陈默正在工位上改用户画像终版，方悦在企业微信上弹他：“陈默，有个方找你，说约了三点谈。她提前到了，现在在会客室等。叫姜莱，隔壁创业公司的CEO。”
姜莱。
毕业后第四年，朋友婚礼上她是伴娘，他是伴郎。白裙子，黑长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在一起两个月，分手理由他说的是“你太完美了，我配不上你”。真实原因是他发现她每天趁他睡着后翻他手机，聊天记录、朋友圈、微博浏览记录，甚至外卖订单。他发现的那个晚上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她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红着眼眶说“我只是太在乎你”。那种委屈的表情让他无从指责，只能逃。
分手后她用小号关注了他所有社交账号，只看不赞不评论。偶尔凌晨三点他发一条加班吐槽，过两分钟会有一个陌生账号点赞又取消，第二天早上通知栏里净净，但消息提醒里有个已消失的痕迹。他知道那是谁。没有拉黑，拉黑意味着承认被影响，假装不知道更省事。
两年了，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措辞得体，语气专业，说她公司有个想跟天行科技，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默保存文档，起身去会客室。路过苏小曼工位时，她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个穿白裙子的找你。”
“知道了。”
苏小曼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陈默走出几步，她又补了一句：“会客室B，A的空调坏了。”
陈默拐了个弯，推开会客室B的门。
姜莱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黑长直披散在肩上，白色连衣裙，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她听到门声转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陈默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开，“你说有个要谈？”
“对。”姜莱从包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需求文档，推到桌子中间，语气切入了工作模式，“我们公司要做一个内部管理系统，需求文档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
陈默翻开文档。按模块划分，每个功能点配了场景说明和优先级标注，格式规范，逻辑清晰。他一边看一边问技术细节，她对答如流。如果不是之前认识她，他会觉得这是本月最省心的客户。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所有问题确认完毕。
“需求很清晰，我跟技术评估一下排期，这周内给你书面回复。”
“好，不急。”姜莱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你换工作之后好像比之前忙了。”
“新环境，要适应的东西比较多。”他站起来，伸出手，“排期确定后邮件发你。”
姜莱看着他伸出的手，嘴角的笑意没有变。她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握的时间比正常商务握手长了大概一秒。就一秒。然后她松开，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这支笔好像是你的。”
陈默看了一眼那支笔，银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他的首字母缩写，两年前她送的生礼物，分手时他没有带走。
“不是我的。”他说。
“是吗？”姜莱把笔收回去，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我记错了，两年前的东西，记不清楚也正常。”
她推开门，空气里残留了一缕很淡的栀子花香，跟两年前同款。
陈默站在会客室里，看着桌上她留下的需求文档。封面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娟秀的字迹写着：“陈经理，愉快。”后面跟了一个手绘的笑脸。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文档走出会客室。
走廊上，苏小曼正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两人在走廊中间碰上，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档，又看了一眼他会客室的方向。
“走了？”
“走了。”
“什么？”
“内部管理系统，隔壁公司的。”
苏小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茶杯往行政部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方悦说她提前到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就谈完了？”
“需求很清楚，没什么需要来回扯的。”
苏小曼嗯了一声，进了行政部。
陈默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那张折好的便利贴放进去。抽屉里躺着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首字母缩写被窗外的阳光映得很清楚。姜莱连他工位在哪都知道，有点慌。他把抽屉关上，拿起手机，给秦璐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帮我留杯美式。大杯。”
秦璐秒回：“进度条到哪了？”
“什么进度条？”
“你在天行科技的生存天数，目前三周，表现不错。对了，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个白裙子来找你？方悦刚才来买咖啡的时候提了一嘴。”
“……方悦这都跟你说？”
“方悦是我咖啡店会员，充值满五百送一杯。”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需求文档，开始写评估报告。
周四上午，陈默去楼下买咖啡。
秦璐正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看到他进来，拿起马克笔就在新杯套上写字。
“方悦说昨天那个白裙子在你桌上留了支笔。银色钢笔，刻了字。”她把写好的杯套套在杯子上推过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谁，肯定有自己的信息渠道。”秦璐靠在吧台边，“我不认识这个白裙子，但方悦说她笑得很甜，说话很有礼貌，提前一个小时到，留了支刻字的钢笔，走的时候身上是栀子花味。太滴水不漏了，滴水不漏的人比当面骂你的人麻烦十倍。”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套上写着一个字：“防。”
周五下午，陈默把姜莱的排期邮件发了出去。抄送了周雨薇和产品总监。正文措辞公事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斜对面周雨薇的便利贴。最新一张写着“需求文档终版下周一交”，旁边那张“年糕梳子已买，有用”已经卷了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兄弟群。不是秦璐。是姜莱的微信，私聊。只有一行字，没有问候，没有前文铺垫，就像他们昨天才聊过天一样自然。
“需求文档最后一页我改了一版，发你邮箱了。页脚有个小彩蛋，你找找看。”
陈默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邮箱，找到姜莱发来的新版需求文档，滚动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极小的浅灰色字，几乎和纸张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本不会注意。
“期待再次。”后面跟了一个手绘的笑脸。
他把邮件关掉，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斜对面，周雨薇正好抬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周雨薇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食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犹豫。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小曼发了条消息。
“隔壁那个白裙子今天又发邮件了。陈默看完之后表情像吞了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