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旅游回来后的第二周,陈默开始投简历。
补偿金够花三个月,但他不想闲着。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除了打游戏就是刷剧,这种子过久了人会发霉,不是身体发霉,是脑子发霉。上周四他一觉睡到中午,醒来之后躺在床上刷了四十分钟短视频,刷到一条讲“如何用香菜治疗失眠”的内容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聊到在看不感兴趣的东西了。
他把简历挂上招聘网站,关键词:产品经理、三年经验、科技公司。第二天就收到了面试邀请。
公司叫“天行科技”,做企业服务的,规模中等,两百多人,办公地点在城西创业园。陈默查了一下,成立四年业务稳定,主营企业协同办公系统,客户以中型互联网公司为主。
创始人信息网上不多,他扫了一眼没细看。产品经理跟CEO之间隔了好几个层级,了解老板嘛?又不能帮他写需求文档。上一份工作了一年半,只在年会上远远见过老板一次,老板在台上唱歌,他在台下吃自助,两人最近的距离是老板下台时从他桌边路过,带起了一阵风。
面试分三轮,HR问职业规划和离职原因,产品总监聊需求文档和管理,技术副总考察逻辑能力。每轮都很顺利,陈默答得滴水不漏,顺便用上一份工作的裁员理由当段子讲,把三位面试官逗笑了好几次。
“所以你是被开除的?因为你准点下班?”产品总监憋着笑。
“官方说法是‘影响了同事的工作积极性’。民间说法是,我工作做完了不走,等着蹭加班费吗?”
产品总监笑完说:“你放心,我们公司不提倡无效加班。”
“冲这句话我就想来了。”
等了两天,offer到了。薪资比以前高了一截,试用期三个月,岗位是产品经理,负责一条新产品线的需求文档和原型设计。陈默看了条款,没什么毛病,回了邮件确认入职。
入职前夜,兄弟群弹了几条消息。
“明天入职?紧张吗?”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上班。”
“新公司有没有漂亮女同事?”
“面试只见到HR和两个男总监。HR桌上放着全家福。”
“全家福你都注意到了?”
“职业习惯。产品经理要善于观察用户。”
“行吧,入职了看看情况,有好消息及时汇报。”
“不用汇报,我不找女朋友。”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刚拜错观音,再找女朋友怕遭天谴。”
入职当天是个周三,阳光很好。
陈默穿着新买的蓝衬衫,背着包,站在创业园门口。园区比他想象的大,十几栋矮楼错落分布,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中心有个喷泉,水柱在阳光里折出一小截彩虹。环境比上一家公司好得不止一点。
他按HR发的指引,找到C栋,坐电梯上十二层。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深吸一口气。新工作,新开始,好好活,低调做人。只要正常上班下班,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电梯门开了。他推开天行科技的玻璃门。
“您好,我是今天入职的陈默。”
前台妹子抬起头,圆脸,二十五六岁,牌上写着“方悦”。她看了陈默一眼,那种“哦新同事来了”的平淡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产品部新来的?欢迎欢迎。”方悦站起来,“稍等,我叫行政主管来接你,她负责入职手续。”
“好的,谢谢。”
方悦拿起座机拨了个短号:“苏姐,新同事到了。”
陈默站在前台等了一分钟。环顾四周,公司装修不错,开放式办公区宽敞明亮,茶水间看起来挺大,墙上挂着几幅企业文化海报,其中一张写着“简单直接,结果导向”。整体风格偏互联网,没有传统企业的压抑感。他注意到茶水间的咖啡机是意式全自动的,比上一家公司的速溶咖啡机高了两个档次。这点加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节奏利落。陈默转头,看到一个女人走过来。深蓝色连衣裙,马尾扎得净,手里拿着一叠入职表格,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走得越近,陈默越觉得她的脸有点眼熟。
那种眼熟很模糊,像是在某个很久以前的场合见过,大学社团?选修课?某个朋友的朋友?他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检索完毕,对方已经走到面前了。
“你好,我是苏小曼,行政主管。”她伸出手,微笑得体,“欢迎加入天行科技。”
苏小曼。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陈默脑子里某个落灰的抽屉。大二,社团招新。他是新生,她是社长。他追了她一周,在一起三个月。分手时他说自己对香菜过敏。其实他不讨厌香菜,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提分手,随便找了个理由。那个理由太随意了,随意到他后来自己都忘了。分手之后他再没想起过这个人,不是刻意忘记,是真的没放在心里。三个月而已,大学里谁还没几段没头没尾的恋爱。
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面带微笑,伸出手,表情自然得像面对任何一个新员工。
也许她忘了,六年了,三个月而已。陈默握住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跟我来。”
苏小曼转身就走。陈默跟在她身后穿过办公区,偷偷观察她的侧脸。六年没见,她变了不少,婴儿肥没了,下颌线变锋利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再不是大二那个穿着卫衣、坐在活动室长椅上哭的小女生。他记得那个画面,他说完“我香菜过敏”之后她愣了好一会儿,眼眶一点一点红了,但没有追出来。他当时觉得松了口气,后来再也没想过这件事。
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忽然变得很清晰。清晰得让他有点不安。
“你的工位在这。”苏小曼停下脚步,指着一个靠窗的位置,“采光好,通风也好。”
陈默看了一眼。靠窗确实不错,但这个位置恰好卡在空调出风口和厕所之间。冷风对着座位直吹,右手边三米是男厕所,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洗手台。
“挺好的。”陈默放下背包。至少采光确实好。
苏小曼把入职资料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忽然放低了半个调:“陈默。”
陈默的手停在背包带上。
“好久不见。”苏小曼站直了身子,嘴角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刚才在前台没好意思说,不过你应该也不记得我了,毕竟你当时追我的时候,开场白是‘我们认识吗’。提醒一下你,食堂每周三都有香菜牛肉,你可以尝尝。”
陈默张了张嘴。
“先办入职。”她把一叠表推到他面前,语气恢复成职业模式,“这些填一下,社保信息、银行卡号、紧急联系人。填完交给我。有问题来行政部找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工位我特意给你挑的。采光好,靠窗,离厕所近,很方便。”
她说完就走了。步伐轻快,马尾在空中甩出一个轻飘飘的句号。
陈默坐在工位上,盯着入职表格第一栏的“姓名”。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后脑勺一阵一阵发凉。
她记得六年前的事,三个月的关系,她连分手理由都记得,不,她不止记得分手理由。她记得他的开场白,记得他追她时的套路,记得他分手的借口。六年了,一个字都没忘。
他忽然想起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坐在活动室长椅上,肩膀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膝盖上,他用“香菜过敏”当借口的时候,甚至没等到她反驳。她的报复方式非常精准,不是当众翻脸,不是冷嘲热讽,而是在工位安排上做手脚,再用一句“很方便”收尾。这种手法比直接骂他高明得多,因为没有任何可以投诉的点。工位靠窗,采光好,离厕所近方便,你能说她安排得不好吗?
他拿出手机,打开兄弟群,打字。
“入职第一天,遇到前女友。”
回复秒到。
“???”
“行政主管,大学大二的那个谈了三个月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怎么走到哪都有前女友?”
“她为难你了?”
陈默想了想,打字:“她把我的工位安排在空调和厕所中间,说‘很方便’。”
群里沉默了两秒,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她记你六年!”
“工位这个报复太高级了,职场霸凌挑不出毛病。”
“你到底用什么理由分的手?”
“香菜过敏。”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活该。”
陈默正要回复,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头,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身后,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文档。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气质偏冷,看人的目光不带多余的情绪,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是新来的产品经理?”她伸出手,“我叫周雨薇,产品部的。我们以后同组。”
周雨薇。
陈默握住她的手。这个名字像一细针扎进记忆里,精准,微痛。不是那种“在哪听过”的耳熟,是他不需要检索就能对号入座的脸和事。
毕业后第一年。朋友的生局。两人都不太爱说话,被朋友起哄玩骰子,输的喝酒。他输了五把,她输了四把。散场时他帮她叫了代驾,她摇下车窗说了句“你其实挺有意思的”。
在一起四个月,他去过她家很多次。她独居,养了一只英短蓝猫叫灰灰,灰灰性格高冷,每次他来都蹲在冰箱顶上,用一种俯视众生的眼神看着他。他开玩笑说“你这猫看我的眼神像在审犯人”,她笑着拍他一下,说那是它表达爱的方式。
分手是在第四个月。某个周五晚上,他在她家吃完饭,她洗着碗,忽然说了一句:“我爸妈下个月过来,一起吃个饭?”陈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又说:“我跟房东说了,下季度不续了。咱们一起找个大点的,最好是两室一厅,有个我们的家,灰灰也能有间房。”他说好。然后说要去买水,走出她家,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晚上她发来一条微信:“你什么意思?”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她问哪里不合适,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冰箱顶上那只猫的眼神。冷漠,审视,像是在质疑他凭什么走进这扇门。他打出一行字:“你家猫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发完,静音,蒙头睡,再也没有联系过。
“你好”陈默接过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陈默,今天第一天报到,还在填入职表。”
“慢慢填,不急。”周雨薇把手里那叠文档放在他桌上,“这是咱们组正在做的需求文档,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的,谢谢。”
“不客气。”
周雨薇转身走了。陈默低头继续填表。填到紧急联系人那栏时,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斜对面的工位。周雨薇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他,翻看一本文档。她的电脑旁边摆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只柯基,耳朵竖得笔直,咧着嘴,像是在笑。相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四个字:“只养狗了。”
陈默把目光收回来,填完最后几栏,站起来把表交给苏小曼。
苏小曼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填得挺快。下午产品部有个新人培训,周雨薇带。别迟到。”
“好的。”
陈默转身回工位,路过周雨薇的座位时,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周雨薇正在敲文档,屏幕上的需求说明书排版整洁,层级分明。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但那张便利贴“只养狗了”不是写给宠物看的,是写给他的。没有质问,没有翻旧账,只是一句平静的声明:我现在只养狗了。你当年拿来当借口的猫,我早就不养了。
这种轻描淡写的回应比苏小曼的暗语更让他坐立不安。苏小曼的报复是明的,坏工位,香菜梗,摆在台面上,你知道她在出气,她也知道你知道。周雨薇的方式是暗的,她什么都不说,但那张便利贴挂在那里,每次他抬头都能看见。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陈述。而陈述往往比指责更重,因为指责可以反驳,陈述不行。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视线强行锁在电脑屏幕上。
两个前女友。一个行政主管,一个同组同事。入职第一天还没过完。他在兄弟群里打字:“更正一下,是两个前女友。”
“两个?都记得?”
“是,她们都记得分手理由,一个字都没忘。苏小曼,香菜过敏。周雨薇,猫的眼神不太对。”
“兄弟,造孽啊!”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王峰打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编的那些分手理由,你觉得很离谱很随意,转头就忘了。但对她们来说,那是你留给她们的最后一段话。她们记了六年。”
陈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没法反驳。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需求文档,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往下看。
上午过得很平静。苏小曼忙着处理其他人的人事手续,没再来找他。周雨薇带着产品部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全程公事公办,没有多看他一眼。其他同事都很正常,打招呼、自我介绍、拉他进工作群,一切按新员工入职的标准流程走。
中午十二点,食堂。陈默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菜色不错,三荤两素一汤,比上一家公司的盒饭强多了。他刚拿起筷子,斜后方忽然有人端着一杯咖啡路过。那人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他斜后方的空桌上坐了下来。
陈默没有回头。他正在兄弟群里打字:“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比上家公司强。”
兄弟A秒回:“别转移话题。还有没有第三个前女友?”
“没有。公司两百多人,不可能都是。”
“你确定?”
“确定。”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专心吃饭。斜后方那张桌子上,一个短发女人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视线落在他后脑勺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时候,第一天入职,让他缓一缓,反正同楼,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