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戈头顶那几枚词印,亮得有点扎眼。
李承川跟着队伍进了驻马店,没急着去看广场上的缴获。他让孔捷先带人卸车,又把戴金花、金戈安顿到团部旁边的空屋里。等外头人声稍微压下去,他才把门一掩,靠在桌边,重新把注意力落回词印匣。
一行行字在脑子里铺开。
金戈:初级指挥,青色;悟性,紫色;意志,紫色;力量,红色;谋略,金色;侦察,金色。
后两枚最重。
李承川盯着“谋略”和“侦察”看了好一阵。枪法、胆气、临阵指挥,他现在都不缺。可一支团往后要走远,光会带人冲不够。敌后的暗线、战场外的假动作、让鬼子自己往坑里踩的布置,这些东西靠蛮劲啃不下来。
他在心里敲了敲词印匣。
“先取脑子,再取眼力,硬骨头和拳脚也别漏。”
词印匣没有像原先那样摆出一串冰冷清单,只在脑海深处轻轻一震。经验值被扣掉的感觉很清楚,像有人从账本上划走几笔。
先落下来的是意志。
那不是热血往头上涌,也不是忽然觉得自己刀枪不入。更像一铁钉,被人一点点钉进骨头缝里。疼,稳,拔不出来。李承川坐在那儿,听见外面战士搬弹药箱时的吆喝声,心里反倒越发安静。
接着是谋略。
无数零散念头一下涌上来:一条山路能藏几处伏兵,伪军遇到什么诱饵最容易乱,鬼子军官在什么情况下会先保电台而不是保炮。那些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法术,更像有人把金戈半辈子看地图、读兵书、跟敌人周旋的经验,压成一把薄薄的刀,塞进他手里。
侦察词印随后沉下。
屋内的细节突然变多。窗纸有一角补过,门槛右侧泥印更深,说明刚才进出的人习惯先迈右脚;院里两名哨兵说话声音有些飘,昨夜没睡够;西边墙外的脚步轻,应该是段鹏在换岗巡看。
李承川抬了抬眼。
最后那枚力量词印砸下来时,最粗暴。肩背、腰腹、手臂,像被热水从里到外烫了一遍。他握住桌角,木头发出一声轻响,竟被他捏掉了一小片毛刺。
这力道要是落在人身上,够受。
词印匣把他如今的底子重新翻了一遍:二十一岁的团长,账面上还剩两万三经验;指挥、枪法、枪械、韧劲、算计、敌后伪装、两重蛮力和那枚紫金色悟性,全都排在明处。最底下,还有“福星高照”那行小字没有挪窝。
李承川把那串字扫完,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本事涨了,是好事。
可独立团若还是几百号人扛着旧枪,团长一个人再能打,也不能把每一挺机枪都替战士端起来。
门外传来孔捷的大嗓门:“团长,东西都摆开了。好家伙,村口那片空地快让炮弹箱堵满喽!”
“开会。”李承川起身,把被捏出缺口的桌角用袖口挡了一下,“营以上部,戴金花、金戈都叫来。”
没多久,团部屋里挤满了人。
孔捷坐在左边,两个营长一身硝烟味还没散。戴金花靠近门口,腰板挺得直;金戈站在她旁边,眼睛却一直往桌上的地图上瞟。昨晚刚并肩打了一仗,众人还没来得及熟,屋里多少带着点试探。
李承川没有绕弯子。
“第一件事,第九队并入独立团。”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队伍不拆散。四百三十号人,先按三营建制走。戴金花任三营营长,副营长你自己提人,团部过一遍。”
戴金花猛地抬头。
她在第九队是主心骨,可游击队的大队长和正规团里的营长,不是一回事。名分一变,弹药、粮秣、伤员安置、以后打仗的任务,全都要扛在肩上。
她只愣了一息,啪地敬礼。
“团长,三营交给我。人要是带散了,你拿我是问。”
孔捷咧嘴笑了:“戴队长,往后可不能叫队长了,得叫戴营长。”
屋里几个人跟着笑,气氛松了一点。
李承川看向金戈。
“第二件事,金戈任团参谋。以后作战计划、侦察路线、炮火配置,你都要手。”
这回不光金戈怔住,戴金花也偏头看了过来。
团参谋这个位置不轻。论级别,已经压过一个营长;论分量,更是天天挨着团长的脑子转。金戈才刚进独立团,连凳子都没坐热,就被推到这个地方,谁听了都要多想两下。
金戈没有马上喊口号。
他盯着李承川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团长,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信我?”
李承川把地图往他面前推了推:“昨晚西集那边没动,说明你和戴金花把牵制做稳了。刚才进村,你先看炮,再看弹药箱,最后才看粮车。一个会打算盘的人,不放在参谋位置,难道让你去扛麻袋?”
金戈嘴角动了一下。
戴金花先乐了:“让他扛麻袋也行,他以前少爷脾气,正好练练。”
金戈没理她,立正敬礼,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团长看得起,我就把话放这儿。以后独立团要是因为计划疏漏吃亏,先算我一份。”
“我要的不是背锅。”李承川敲了敲桌面,“我要的是少流血,多缴枪。”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再笑。
李承川转身指向窗外。广场上,十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身还沾着榆林据点的土。旁边堆着炮弹箱、、轻重机枪、手榴弹,战士们围得老远,想摸又怕碰坏。
“独立团重建,到今天才算有点样子。三营有了,接下来还差两块:警卫排,炮排。”
孔捷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警卫排该有。团部现在摊子大了,电台、弹药、部都在一块儿,没一支硬手看着,睡觉都不踏实。炮排更该有,十门迫击炮摆着,不能当祖宗供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把话说重了点。
“不过团长,我多嘴一句。家底厚了,人也容易飘。我以前吃过亏,主力团不是靠名头撑出来的。岗哨、训练、纪律,一松就完。”
李承川点头:“所以警卫排不能只会站门口,炮排也不能只会数炮弹。”
他朝外喊了一声:“段鹏。”
门口立刻有人应:“到!”
段鹏掀帘进来,衣领上还带着尘土。他刚才一直守在外头,屋里说了什么听不全,却能猜到是在分派大事。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他下意识把背挺得更直。
李承川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你任独立团警卫排排长。半个月内,从三个营里挑人。人不求多,先把骨架搭起来。枪法要准,腿脚要快,嘴要严,睡觉不能死。”
段鹏眨了下眼。
“排长?我?”
“你不愿意?”
“愿意!”段鹏的声音差点把屋顶顶起来,又赶紧压住,“报告团长,我愿意。谁要是敢从警卫排眼皮底下摸进团部,我段鹏先把脑袋摘下来赔你。”
孔捷笑骂:“脑袋留着鬼子,别动不动摘。警卫排不是逞能,得会盯人、会查哨、会护着团部转移。”
段鹏立刻点头:“孔副团长,我记下了。”
李承川接着看向金戈。
“炮排暂时由你负责搭。一个月。会算射距的找出来,胆子稳的留下,手脚毛躁的先踢去搬炮弹。排长人选,你训练时看,合适了报给我。”
金戈低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十门迫击炮,脸上的轻松没了。
炮不是摆设。
一门炮打得准,能把鬼子机枪点掀掉;打不准,炮弹就是白烧钱。独立团现在刚翻身,最缺的不是热闹,而是把缴获变成真战力的耐心。
“一个月够紧。”金戈说。
“我知道。”
“那我得先挑人,再分炮组。每门炮至少要固定炮手、装填手、观察手,弹药搬运也不能临时抓壮丁。还得做沙盘,测村外几条路的距离,常用射击诸元先记下来。”
李承川笑了:“这不就已经开始了吗?”
金戈怔了一下,随即也笑。
“成。炮排我接。一个月后,要是还只能听响,我自己去广场上站着挨骂。”
“挨骂免了,重练。”李承川说,“独立团不缺挨骂的人,缺能把炮弹砸到鬼子头上的人。”
会议开到这里,屋里的脉络已经清楚。
独立团不再是杨村突围后那个灰头土脸的残团。三个步兵营,外加警卫排、炮排;第九队并进来,戴金花带三营,金戈进团部,段鹏管警卫。昨晚从榆林抢回来的家底,也不再只是堆在广场上的战利品。
它们要被拆开,分下去,变成每个班排手里的硬家伙。
李承川拿起一张清单,递给孔捷。
“换装。”
孔捷眼睛一下亮了。
“现在?”
“现在。”李承川说,“老枪能修的留给民兵和新兵练手,主力班排先换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掷弹筒挑人学,迫击炮交给炮排。弹药按作战单位登记,谁领多少,谁签字。丢一箱,查到底。”
两个营长坐不住了。
他们昨晚看着缴获进村,心里早就跟猫抓似的。以前一支好枪要几个人轮着用,现在团长一句话,主力班排直接换装,这比发饷还让人心热。
孔捷把清单拍在手心:“我来盯。谁敢多拿一颗,老子让他背着弹药箱绕村跑十圈。”
李承川补了一句:“也别光盯着罚。告诉战士们,新枪不是赏他们摆阔的,是下一仗活命用的。枪领回去,当晚就擦,当晚就熟悉。明天开始,各营按新装备重新编组训练。”
“明白。”
会散得很快。
命令一传到广场,原本还压着嗓子的战士们轰地炸开。有人盯着三八大盖眼睛发直,有人围着机枪转圈,还有几个老兵抱起弹药箱就不肯撒手,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得藏不住。
“都排队!”孔捷站在石碾子上吼,“一个个来,谁抢老子抽谁!”
段鹏从人群里挤出来,已经开始点自己看中的兵。腿长的,枪稳的,平时嘴少的,他都默默记下。有人嬉皮笑脸凑上来问警卫排是不是能天天跟着团长吃香的,段鹏抬脚就踹:“先把你那张漏风嘴缝上再说。”
金戈则蹲在迫击炮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炮组分工。戴金花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还真准备给他卖命?”
金戈没抬头。
“不是卖命。”
“那是什么?”
他把树枝在泥地上点了点,点在那十门炮旁边。
“以前咱们打鬼子,很多时候是拿命补家伙。现在有人把家伙摆到面前,还知道该怎么用。这样的团,不跟着一场,我心里过不去。”
戴金花看向不远处。
李承川正站在广场边,听孔捷汇报换装顺序。他没有被战士们的欢呼冲昏头,也没有对着缴获摆出得意样子,只是时不时改几句分配细节,把最容易出乱子的地方先堵上。
戴金花忽然笑了笑。
“那就。”
头偏西时,广场上的旧枪和新枪分成了两堆。
独立团的战士们抱着刚领到的枪,像抱着新娶进门的媳妇。有人舍不得放,脆坐在墙一遍遍拉枪栓;有人把机枪擦得发亮,连油布都叠得板正。
李承川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在一个新兵把枪口乱晃时停下,伸手把枪口压向地面。
“枪口别对自己人。记住一次,少死一个。”
新兵脸一红,赶紧点头。
远处,段鹏已经带着几个挑出来的兵开始查岗;金戈把第一批炮手候选人叫到炮旁,挨个问识不识字、会不会算数;戴金花回三营整队,声音比午前更有底气。
孔捷走到李承川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咂了下嘴。
“团长,照这么折腾下去,独立团真要换个活法了。”
李承川望着广场上的炮和枪,轻轻嗯了一声。
“换枪只是第一步。”
“后头呢?”
“后头让鬼子知道,这些枪炮到了独立团手里,就不会再睡觉。”
孔捷乐了,搓着手往弹药箱那边走。
广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新领的枪油味、土灶飘来的饭香、马车轮留下的泥印,全搅在一起。这个刚从败仗阴影里爬出来的团,终于有了点新模样。
而村外的山路上,晚风吹过枯草。
下一仗,还没露头。
独立团已经把刺刀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