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团后院这间客厅，比外头暖得多。
炭盆烧得红，酒壶也温着。王德财却还把脸拉得老长，手指一下一下敲扶手，敲得那姓董的长衫男人笑都快挂不住了。
“王团长，话我已经带到了。”长衫男人往前欠了欠身，“岗本大佐不是小气人。你肯带队归顺，南通县守备旅旅长的位子，给你。大洋十万，宅子一座，部队扩一倍。以后这一片，皇军要借你的路，也要看你的脸色。”
旁边那个榆林据点来的伪军连长赶紧接话，脸上堆出一层油亮的笑。
“这价码，旁人想都不敢想。王团长，你说是不是？”
王德财刚才还拍桌子骂价低，这会儿眼皮却慢慢抬起来了。
旅长。
这两个字，比炭盆里的火还烫。
他端起酒杯，没喝，先在鼻子底下晃了一圈。麻子脸上的横肉松开，笑也从牙缝里钻出来。
“岗本大佐真这么说？”
“委任状会有，钱也会有。”长衫男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只要王团长三天后按约去榆林，当面见一见大佐，把后面的事定死。”
王德财把酒一口闷了，杯底往桌上一磕。
“行。择不如撞，就三天后。”他抬手指了指门外，“我还有一批枪弹要到。东西到了，我带人开拔。南通县那边的官帽子，我亲自去接。”
伪军连长立刻竖起大拇指。
“王旅长做事敞亮。还没上任，先替大佐扫一块绊脚石，这功劳谁也抢不走。”
“少来这套。”王德财嘴上骂，脸上却受用，“酒菜都摆好了，今天别急着走。咱们先喝痛快，后面怎么走、怎么打，边喝边说。”
“那我就沾王旅长的光了。”
屋里笑声撞上窗纸，又被夜风压回去。
没人往后墙看一眼。
墙下，一道黑影贴着柴垛退了半步，脚尖落地连枯叶都没响。那人把袖口往下一扯，遮住刚用炭笔划下的几个小字：三天。旅长。榆林。
等客厅里又响起敬酒声，他才弓着身子，钻进黑暗里。
入夜没多久，段鹏送回来的纸条被压到李承川桌上。
油灯芯子短，火苗被风口吹得歪了一下。纸上的字不多，却足够把三十四团和榆林据点捆到一块。
孔捷看完，脸色青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王德财这个狗东西，真把自己卖了。”
李承川把纸折好，压在地图角上。
“他嫌价低，不是不卖。现在岗本把价加上去，他会比谁都急。”
孔捷一拳砸在桌边，震得茶碗跳了一下。
“那还等啥？我现在就队伍，先把三十四团堵在窝里！”
“堵窝里，榆林据点就不会出来。”李承川抬眼，“我要的是两头都动。”
孔捷的火被这句话卡住。他盯着地图，半晌才骂了一声。
“你小子是真敢想。”
“按昨晚定的来。”李承川指尖点在驻马店外的山沟，又滑到榆林据点旁边，“主力提前走。夜里行军，白天藏。三天后，王德财带队去榆林，你让一营、二营埋在东口和沟背。三营跟你，压住退路。没看见信号弹，谁也不许动。”
“那段鹏呢？”
“继续盯三十四团。他那边等三短一长，趁王德财把主力拉空，进去搬家。”
孔捷咧了咧嘴。
搬家。
这两个字说得轻，可孔捷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三十四团的枪、炮弹、粮食、药箱，只要能拖走，全得变成独立团的家底。
他又看向李承川。
“你呢？”
李承川没马上答。他转身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长条木箱。箱盖掀开，里面垫着旧棉布，一支怪模怪样的长枪安静躺着。枪管比普通长，瞄准镜被布包着，只露出一截冷硬的铁光。
孔捷眼皮一跳。
“你上回说的那杆枪？”
“嗯。”
李承川把枪托拿出来，检查枪机，又摸了摸镜座的螺丝。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稳。
这支枪不是库房里领来的。半年来，他拆过好几支旧枪，磨过枪管，改过扳机，镜子也是从缴获物里挑出来一点点配的。外人看着像怪枪，他心里清楚，这次能不能把榆林据点那口气打乱，得看它第一枪咬住谁。
孔捷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要自己去？”
“我去榆林外找位置。”李承川把瞄准镜包好，“岗本三天后露面。只要他露面，仗就好打。”
“放屁。”孔捷没忍住，“团长往鬼子据点边上钻，叫什么好打？你真出事，独立团怎么办？老总那边我怎么说？”
李承川合上箱盖，声音没抬。
“三百步外打掉一个被人围着的军官，你去？”
孔捷嘴一张，没出声。
“打完以后，鬼子会先乱。王德财的人也会乱。乱起来，信号弹才有用。”李承川把箱子扣好，“这件事不是赌命，是分工。你带队埋伏，比跟我去有用。”
孔捷口起伏几下，最后把那口气硬咽下去。
“行，我带队。但话我撂这儿，信号一响，我这边立刻冲。你要是没出来，老子就是拿牙咬，也得把你从据点边上咬回来。”
“用不着。”
“少装硬气。”孔捷抓起桌上的命令草稿，“我去。”
他掀帘出去，院里很快响起他的破锣嗓子。
“各营连长，滚到团部门口！每人两天粮，弹药按名册领，谁敢少带一颗，老子扒他裤子！”
原本压着声的驻地，像被一脚踹开了门。
锅灶边的火被踩灭，背包绳一扎紧。有人往怀里塞窝头，有人把袋重新数了一遍。枪油味、汗味、土布味混在夜风里，急，却不乱。
孔捷站在院中，手里拿着地图，眼睛扫过一排排战士。
杨村那一仗之后，独立团的肩膀都低过。今天不一样。没人知道具体要打哪儿，可每个人都知道，副团长把脸绷成这样，肯定不是小活。
“刚接到作战命令。”孔捷嗓子粗，喊出来像石头砸地，“这仗，是独立团翻身的仗。每人带够两天口粮，领足。路上不许点火，不许乱说话，脚底下给我放轻。”
他停了一下，眼神从一营扫到三营。
“有没有胆子？”
“有！”
声音压着，却齐。
“再问一遍，有没有胆子？”
“有！”
孔捷点点头。
“领弹药。”
弹药箱被抬到院中。野猪口据点缴来的，这会儿一排排分下去。放在从前，独立团不少战士三五发都舍不得打。现在每人十颗，沉甸甸坠在腰间，心气也跟着往上顶。
差不多一顿饭又拖长些的工夫，队伍绕到村外坡下收拢。
孔捷借着蒙了布的马灯，把最后的布置说完。
“一营，到东口后坡。二营，压沟背。三营跟我走中路。机枪藏好，枪口别先露。没有信号弹，天塌下来也不许开枪。”
有个营长压着嗓子问：“副团长，咱到底打谁？”
孔捷把地图一卷，直接塞进怀里。
“到地方再说。现在你只记住一件事，团长的死命令，谁提前暴露，谁就是给鬼子报信。”
那营长立刻闭嘴。
队伍趁夜出了驻马店。脚步踩过土路，像一条黑蛇贴着山坡往前游。李承川没跟大队走，他背着长枪和皮挎包，带了少量粮，从另一条小路离开。临分开前，孔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手在前攥了一下。
李承川点头，转身没入坡影。
又熬过一天，太阳贴着西边山梁往下沉时，孔捷带着主力钻进榆林据点外那片荒沟。
天还没完全黑，榆林据点里已经亮起灯。炮楼像几颗钉子钉在土岗上，探照灯偶尔扫一下，白光从荒草尖上擦过去。远处能听见鬼子哨兵的吆喝，还有马槽边牲口踢木板的闷响。
两个营长趴在土坡后头，越看越心里发紧。
“副团长。”一营长压低嗓子，“咱真要碰榆林据点？”
孔捷没瞒他们到最后。
“不是只碰榆林。据点里的鬼子要打，三十四团那帮卖国的也要打。”
二营长差点把头抬起来，被孔捷一把按下去。
“你不要命了？”
二营长嘴唇动了动，声音都变了。
“三十四团小两千人，榆林据点也有一千多伪。加一块三千来号，枪炮还比咱硬。就咱这些人，咋吃？”
这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孔捷自己也不是没犯嘀咕。一路走来，他脑子里把地形翻了十几遍。王德财的人会从哪条路来，鬼子会从哪扇门出，主力压上去后怎么撤，段鹏那边能不能得手……每一处都像绳结，越想越紧。
可李承川那双眼睛，他忘不了。
不是热血上头的狂，也不是拍脑袋的赌。那小子把每一步都算过，连谁什么时候闭嘴、谁什么时候动手，都掐得死死的。
孔捷把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
“团长有安排。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瞎猜，是把自己藏好。信号弹上天，所有人往前压，用最快的劲儿把敌人打散。信号弹不上天，谁也别当英雄。”
一营长还是皱着眉。
“团长人呢？”
孔捷眼睛望向榆林据点北边那片黑下来的山梁。
“他在该在的地方。”
没人再问。
夜一点点沉下去。战士们分散钻进沟背、石坎和荒草窝。枪口用布缠着，刺刀用泥抹暗，连咳嗽都得憋回肚子里。孔捷挨个阵地看过去，发现有人趴得太靠前，就踹一脚让他往后缩；发现机把枪架得不稳，就亲手把石头垫到枪腿下。
“别急着露脸。”他低声骂，“鬼子眼睛尖，命只有一条。”
另一边，李承川早已爬上榆林据点外的狙击阵地。
那是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坡。前面有半人高的枯草，右侧是一道浅沟，往后退二十几步能下坡。白天他在坡下躲了几个时辰，等哨兵换岗、巡逻路线、探照灯摆动的间隔都记熟了，才一点点挪上来。
长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枪口只伸出一点。
瞄准镜里，榆林据点被切成一块一块。
东边炮楼，两挺重机枪。西边土墙下，七八个伪军蹲着抽烟。院里有迫击炮，炮弹箱盖没扣严。马棚后面是营房，灯光黄，窗影乱。四挺重机枪、七挺轻机枪、两门迫击炮，还有几处暗哨，他一处一处看过去，手指在身旁小纸片上做了记号。
这些火力，正面砸过来，足够把独立团撕开。
李承川的呼吸却没有乱。
他等的不是这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眼窝被镜筒压得发酸。风从坡上刮过，带着土和马粪味。远处有鬼子笑骂，伪军打了个哈欠，枪带扣在木桩上轻轻碰了一声。
忽然，据点南门那边多了几盏灯。
一队人从门洞里出来，又很快围住刚进门的几个人。最中间那个穿着军官呢大衣，身边跟着翻译和护兵。门口的伪军连长腰弯得很低，几乎把脸贴到对方前。
李承川把眼睛贴紧瞄准镜。
镜片里，那张脸转过来一瞬。
岗本。
李承川的手指搭上枪身，嘴唇几乎没动。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