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团部屋里的长桌还没擦净,泥脚印从门口一直踩到墙。
李承川跨进门槛前,眼角先扫过孔捷。
那只看不见的词印匣在脑子里翻开,孔捷身上几枚词印一排排浮出来:初级指挥,悟性,意志,力量,还有一枚“远路急行”。前头几样不算稀奇,最后那枚倒让李承川多看了两眼。戴金花也有这本事,可孔捷这枚更扎实些,像是无数次夜里翻山、白天钻沟,用腿一点点磨出来的。
游击队里滚出来的老兵,别的不说,脚底板是真硬。
李承川把这事记在心里,又顺手想到两个人。一个李云龙,脑袋大,胆子也大;一个丁伟,炸桥那手活儿在晋西北出了名。以后若有机会,得亲眼看看他们身上的词印是什么成色。
“立正!”
屋里有人先吼了一声。
十几名营连部齐刷刷站起来,板凳腿刮着地,发出一阵乱响。孔捷走在李承川身侧,抬手鼓掌,脸上挤着笑,声音却不虚:“欢迎新团长!”
掌声跟着响起来。
不算整齐。有人拍得用力,有人慢半拍;可比起刚听说总部派了个二十岁连长来接独立团时那股子憋火,现在这些人的眼神已经软了许多。原因也简单,三辆缴获马车还停在院外,野猪口据点的枪油味甚至能从门缝里钻进来。
不服?
可以。
先把那座据点端回来再说。
李承川没有急着坐到主位。他站在桌头,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都坐。今天不是打仗部署,也不是谁给谁摆谱。先认个脸,往后一个锅里吃饭,一个战壕里挨枪子儿,别到时候连名字都叫错。”
几名部互相看了看,陆续坐下。
孔捷没坐。他本想让李承川先讲几句场面话,可这年轻团长站在那里,身上没有半点怯场。衣袖上还沾着野猪口的灰,腰背却稳得很。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硬挺,而是心里早把局面过了一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落脚。
孔捷忽然想起旅长开会时的模样。
不一样。旅长是老辣,眼神一压,屋里没人敢乱动。李承川年轻,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净,可他看人时不飘,话也不散。像一把刚擦过血的刺刀,没吓唬人,却让人知道它能扎进去。
屋里几个营长也觉出味来了。
新团长不是来借独立团镀金的。
李承川开口:“我叫李承川。从今天起,接独立团团长这个担子。总部怎么想,老总怎么骂,外头人怎么笑,说到底都不如咱们自己能不能把仗打回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
“我只说一句。鬼子少死一个,咱们村里的门就多一分被踹开的可能;鬼子多死一个,老百姓夜里睡觉就能少惊醒一回。独立团以后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怕走咱们这片山路。”
没人喊口号。
可掌声一下子比刚才实了。手掌拍在一起,屋梁上的灰都震落了一点。
孔捷先坐下,心里那点别扭被这几句话压下去不少。话不花,没拿“保证”“决心”往上堆,可屋里这些人听得懂。独立团刚败,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话,最缺的是有人领他们把脸捡回来。
李承川顺势把安排落下:“孔捷同志任副团长,熟人熟地形,独立团的底子他最清楚。其他职务暂不动。现在从一营开始,挨个报名字,报手里还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别报虚数。”
一营营长先站起来:“一营,李泉。”最先起身的汉子嗓门压得很直,“全营能拿枪上阵的二百一十六人,长短枪一百七十七支,轻机枪两挺,……”
他说到时卡了一下,脸有些发红。
“照实说。”李承川看着他。
“平均不到八发。”李泉咬牙。
屋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二营、三营、各连长一个个报。有人手里枪不够,有人伤员没归队,有的连因为杨村遭遇战折了半个排,班长都临时顶上来。孔捷坐在旁边补充,哪片防区被打乱,哪几个老兵情绪最垮,哪批新兵听见枪响会缩脖子,他都说得清楚。
李承川边听边记。
纸上很快列满了短句:弹少,机枪缺副射手;投弹组散了;夜哨不熟;士气低但不服输。
最后孔捷把烟袋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他看着李承川,话到嘴边又压了压:“团长,还有一桩。杨村这一仗,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堵。不是怕死,是输得窝囊。兵一散,想拢回来不难;那口气散了,就难了。”
几个营连长都低下头。
有人捏着帽檐,指节发白。
李承川把笔放下:“我知道。”
孔捷抬头。
“所以给你们十天。”李承川说,“十天内,队伍整出来,枪弹归账,哨位重排,连排长把自己的人认齐。十天后,独立团出任务。”
“出任务?”孔捷一下站起来,板凳往后撞出半尺,“团长,你接到总部命令了?”
李泉也往前探身:“真有仗打?”
屋里的气像被火星燎了一下。
刚才还压着的几个人,眼睛全亮了。独立团不怕打,怕的是被人按在败仗里反复数落。总部一句发面团,比枪托砸在口还疼。
“团长,下命令吧。”一名连长憋不住,“我那个连伤了不少,可还能上。只要能把杨村这口气打回来,少吃两顿都行。”
“我们二营也能动。”另一个人跟着接话,“枪少就拿手榴弹,手榴弹少就上刺刀。不能让人真把独立团当软面捏。”
孔捷没拦他们。
他自己口也堵着同一口气。败了就是败了,他认;可独立团不是死狗,被踢一脚就趴地上不起来。
李承川看着这些人,心里反倒稳了。
他最怕的不是缺枪,不是少弹,而是这支队伍被打得眼神发空。枪可以缴,弹可以抢,人只要还有那股“我得还回去”的劲儿,骨头就没断。
“好。”他抬手往下压,“有这股劲就行。回去以后别光喊,先把队伍捋顺。谁的兵掉队,谁的哨漏风,谁的枪账对不上,我先找谁。十天后,我带你们一票够响的。”
这句够响,像把门闩拔开了。
部们起身敬礼,脚步比进屋时快了许多。有人刚出门就开始吆喝通信员,有人低声骂自己连里那几个蔫兵,说今晚就把他们揪出来练刺刀。屋里很快只剩李承川和孔捷。
孔捷等脚步声远了,才凑近些:“团长,你刚才可不是为了提士气随口哄人吧?”
“我用这个哄人,十天后怎么收场?”李承川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几条山路之间停了停,“仗肯定有。”
孔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看出门道:“打哪儿?”
李承川没有直接答,只说:“把晋绥军三十四团翻一遍。驻在哪儿,谁管事,运输线走哪条,近来跟鬼子那边有没有脏来往,全给我抄清楚。”
孔捷眉头拧成疙瘩:“晋绥军?”
刚说打鬼子,转头查友军番号。
这弯拐得太急。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把话咽回去。眼前这位新团长,今天才到杨村,就把野猪口的缴获带回来;再往前,据说还敢一个人摸进鬼子重兵把守的县城巡卫队头目。胆子大是一方面,路数更叫人摸不准。
孔捷不喜欢稀里糊涂,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不到时候问不出结果。
“行。”他把烟袋往腰后一,“我去找人打听。三十四团那边我倒认识几个跑运输的,嘴严不严另说,路熟。”
“越快越好。”
孔捷走到门口,又回头:“团长,你要是真准备动他们,得有铁证。晋绥军再混,也不是一句怀疑就能打的。”
李承川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夹在两指间晃了晃:“所以先查。”
孔捷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只一眼,他脸色就变了。那上面写着几个字,墨迹不算新,却刺眼得很:岗本大佐亲启。
屋外有人喊马,院里枪箱落地,砰的一声。
孔捷却没动。他盯着那封信,半晌才压低嗓子:“这东西哪来的?”
“野猪口那边顺出来的。”李承川把信收回去,“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你先查三十四团,别走漏风。”
孔捷嘴角抽了一下。
顺出来?
端据点,救戴金花,押俘虏,拉缴获,临了还从鬼子那里带出一封递给岗本的信。这个“顺手”,够别人拿命换几回。
“明白。”孔捷这次没再追问,转身大步出了团部。
屋里安静下来。
李承川站在地图前,把信封压在桌角。三十四团那条线还没完全露出来,可信已经说明一件事:有人吃着中国粮,背地里往鬼子锅里添柴。这样的人,比明晃晃冲上来的鬼子更恶心。
他刚要摊开地图细看,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更像铁匣子内部的齿轮咬合了一下。
词印匣亮了。
一行行字在眼前铺开,却不再是冷冰冰的面板,而像有人把刻着字的小铜牌逐块推到他面前。
宿主已接任团级指挥员。
词印匣正在重铸。
重铸完成。
李承川眼皮一抬。
铜牌继续翻动:从现在起,可察看人物身上未显露的藏词印。藏词印不常见,可用经验换取,也可在契合时直接并入自身。另,宿主所部击敌军、缴获战果、完成战斗目标,所得经验皆归入宿主名下。
藏词印。
团队战绩也算经验。
李承川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停住了。
这变化,比单纯多给几枚词印要重得多。过去他想积攒经验,大多要靠自己亲手敌、立功,或者抓住特殊机会。现在不同了。独立团一千多号人,只要被他带起来,每一次伏击、每一次拔点、每一次缴获,都会变成词印匣里的粮。
一个人再能打,也只是刀尖。
一支团能打,才是磨盘。
他没有笑出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来到这个年月后,那只怪匣子前后换过两副模样。第一回,是他了鬼子巡卫队头目吉野太郎,立下一等功,匣子开了经验这一层,他才有机会从活人身上换取词印。第二回,就是今天,团长任命落地,独立团成了他的队伍。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这是他把整支独立团带成一把刀。
李承川把桌角那封密信重新压平,目光落回地图。野猪口、西集、杨村、晋绥军三十四团,几处名字连在一起,像一还没抽紧的绳。
门外,孔捷的吼声远远传来:“传令兵!去把侦察排给老子叫来!”
李承川收起脑子里那些铜牌。
十天。
先把人拢住,再把枪擦亮。等三十四团那条狐狸尾巴露出来,独立团就该拿回自己的第一场胜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