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坡后那点风声,压不住据点里的脏笑。
李承川伏在石头后面,又看了半盏茶工夫。望远镜里的每一处火力点,都被他拆开记在脑子里:东边沙袋后两挺轻机枪,炮楼二层一挺重机枪,后院那门迫击炮旁边堆着几箱炮弹,弹药棚门口两个伪军抱着枪聊天,枪口全冲着地。
门口那条土路空着,连个像样盯梢的眼睛都没有。
也没人觉得这时候会有人敢摸野猪口。
段鹏贴在他旁边,呼吸压得很低。刚才在路上还笑得没边的汉子,这会儿眼里亮着火。不是莽,是等着听令。他跟李承川打过几回,知道团长不说动手,哪怕鬼子把刀架到眼前,也得先把路看清。
李承川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条线。
“看见炮位没有?”
段鹏点头:“炮楼后头,四箱炮弹,旁边两个鬼子。还有个伪军在马棚那儿抽烟。”
“你从排水沟绕过去。”李承川用指节敲了敲地上的一道弯线,“先摸掉炮位边那两个。别开枪。把炮弹往一块儿拢,箱盖撬开,能堆多密堆多密。人救出来后,你直接滚到西侧沙袋后面。”
段鹏听到这里,眼睛一下亮了。
“你要拿炮弹炸据点?”
“炸的是人,不是军火库。”
李承川把话压得短,“弹药棚留着,机枪留着,枪也留着。那都是独立团的家底。鬼子和伪军围在门口看热闹,只要少佐一死,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打,是乱。我要的就是那一乱。”
段鹏咧了下嘴,马上又收住:“团长,路我记住了,你点头我就下去。”
“我先打少佐,再打机和军曹。你别回头看,炮弹堆好就找掩体。第二枪落在炮弹上之前,谁还站在空地,谁就短。”
这话说得平平的,段鹏却听得后背发热。
眼前是八十来号端着枪的敌人,坡影里只藏着他们俩。换成旁人,光数数都要腿软。可李承川把据点拆成了几个点:一个头头,三处火力,两堆弹药,一群被色心蒙住眼的畜生。只要第一刀扎准,这座看着结实的炮楼就会自己塌半边。
段鹏把刺刀反握在手里,猫着腰滑下坡。
李承川没马上动。他把架稳,脸贴到枪托上。准星里,那个鬼子少佐还在扯女人衣襟,嘴里怪声怪气地笑。女人头发散了,半边脸沾着土,手腕被捆在身后,鞋掉了一只,脚背被碎石划出血。
她把哭声硬生生咽回去,只剩牙关咬出的轻响。
哭声停了,反倒更瘆人。
戴金花咬着牙,舌尖已经顶到齿间。她在这一片跟鬼子伪军绕了几年,死人见得多,枪口也挨过不止一次。可今天栽得窝囊。带出来侦察的七个弟兄,全倒在据点外头;她自己被拖进门口,让一圈畜生围着笑。
金戈那张嘴平时损人,说她做事太冲,迟早吃亏。
她以前听了只想骂回去。
现在服不服都晚了。
鬼子少佐伸手去解扣子,满嘴酒臭往她脸上喷:“嘿,龙国娘们儿,今天算你撞上好子!”
戴金花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像求饶,倒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她想,真到最后一刻,也不能让这畜生得逞。牙一合,咬断舌头,至少死得净。
就在她准备用力那一瞬,少佐的脑袋往后一仰。
第一声枪响从坡上砸下来。
枪声从坡上砸下来。
半张脸炸开,血和碎肉喷了戴金花一身。鬼子少佐没来得及叫,身子直挺挺栽在她脚边,手还抓着扯烂的衣角。
戴金花怔了半拍。
她不是被吓住。
是这枪来得太准,太突然,像有人把她从阎王门口一把拽了回来。
“敌袭!坡上有人!”
有伪军扯着嗓子喊,可第二个字还没喊稳,坡上又连着响了两枪。东侧轻机枪旁那个鬼子脑门开花,二层垛口后探头的重机一歪,整个人卡在枪架上。另一个军曹刚去摸指挥刀,口被打得往后一折。
门口那片空地一下乱成了锅。
看热闹的鬼子和伪军挤成一团,有人趴地,有人往炮楼门里钻,有人举枪乱扫。可他们先前围得太近,枪背在肩上,保险没开,队形更谈不上。几个人互相撞在一起,骂声、语、伪军的哭腔混成一锅。
戴金花顾不上看枪从哪儿来。她在尸体旁一滚,背着手,用绑绳蹭上少佐腰间的刀鞘。磨了两下,绳子松开一截。她正要再滚,眼角瞥见炮楼后头有条黑影。
那人动作快得像贴着地面窜。
段鹏已经摸到迫击炮旁边。第一个鬼子刚回头,被他从后面捂住嘴,刺刀从肋下送进去;第二个鬼子听见动静,才张嘴,段鹏一脚踹翻炮弹箱,借着箱子倒地的响动把人按进泥里。刀口一拔一送,没让那声叫喊露出来。
段鹏没有在尸体旁多停一口气。
四箱炮弹,一箱接一箱拖到一处。木箱被撬开,黄澄澄的弹体滚出来,互相碰得闷响。段鹏手脚飞快,堆完最后一层,顺势往西侧沙袋后一扑。
戴金花看懂了。
她脸色一变,顾不上手腕还疼,拽过旁边一具伪军尸体挡在身前,连滚带爬躲进门洞旁的土坎后。
下一瞬,李承川的枪口移了过去。
又一声枪响压着烟尘钻过去。
钻进炮弹堆。
野猪口据点像被地底下伸出一只大手,猛地掀了一下。
爆炸声把半座据点都吞了进去。
火光先炸开,跟着是压得人耳朵发闷的巨响。炮弹一枚咬一枚,碎片横着扫过空地。刚才挤在门口的鬼子伪军被掀翻一片,有的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身子已经断成两截;有的被气浪抛到木栅上,挂了片刻才滑下来。
炮楼东角塌了。
砖头像雨一样砸落,二层那挺重机枪连人带枪摔进烟里。门口的膏药旗被火一卷,只剩半截旗杆还歪着。马棚那边的骡马受惊,挣断缰绳乱撞,几个伪军刚爬起来,又被踢翻在地。
耳朵里全是嗡鸣。
戴金花缩在土坎后,嘴里呛进一口灰。她吐了一口,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军官从坡影里冲下来,手里端着机枪,腰间还挂着。那人脸上没有打赢后的狂热,只有冷,冷得像刚才那声爆炸跟他无关。
“段鹏,压住炮楼口。”
“明白,炮楼口交给我!”
段鹏从沙袋后探身,捡起鬼子的轻机枪,冲着炮楼残口就是一串点射。想往外冒的鬼子被打回去,楼梯口很快没了动静。
李承川没有浪费。他绕过弹坑,先补掉两个还握枪的鬼子,又一脚踢开扑过来装死的伪军。那伪军手里藏着短刀,刀尖刚露出来,李承川的枪托已经砸在他喉结上。
喉骨断开的闷响贴着烟尘冒出来。
那个伪军当场软下去,再没能爬起来。
剩下的伪军胆子散了。有人跪在地上,把枪推得老远。
“八路爷爷饶命!我投降!”
“别我,我给太君……不,我给八路带路,我知道西集据点的路!”
“枪扔出来。”李承川扫了他们一眼,“谁手再往腰后摸,我先打谁。”
几个伪军忙把三八大盖、盒子炮、刺刀一股脑扔到空地上。段鹏提着机枪过来,把还活着的全赶到墙,叫他们抱头蹲下。蹲慢一步的,被他一枪托砸趴。
戴金花这才从土坎后站起来。
她身上全是灰和血,衣襟被扯破一角,眼神却重新硬了。手腕绳子还剩半截,她用少佐的刀割断,顺手把刀捡起来,走到一个受伤鬼子跟前。那鬼子嘴里叽里咕噜,还想摸枪。
戴金花一刀扎下去。
这一刀下去,连拖泥带水都没有。
段鹏看了她一眼:“嚯,够狠。”
戴金花抬头,嗓子哑得厉害:“不狠,早让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承川没拦她,只把视线转向弹药棚。
“打扫战场,十分钟。轻重机枪、迫击炮、炮弹、手雷、、,能装车的全装。不能带走的枪机拆了,别留给鬼子。”
段鹏立刻去吆喝那些投降伪军搬东西。几个伪军腿软得站不稳,被他踹了两脚后,反倒比谁都勤快。弹药棚门一开,里面的箱子堆了半间屋,架上还有十几支油布包好的三八大盖,墙角两箱手榴弹,旁边摆着几袋大米和罐头。
段鹏眼睛都快直了。
“团长,咱这趟真发了。”
“少废话。”李承川看了看怀表,“西集据点那边听见动静,最快半个钟头就能到。给你十分钟,不够就砍掉一半废话。”
“是,少一箱炮弹也得多装!”
戴金花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忙活。
她一开始以为来了一支队伍,至少也得有一个排。可烟散了,四周只有两个青年。一个指挥,一个动手;一个枪准得吓人,一个摸炮位像老耗子钻粮仓。就这俩人,把野猪口据点打成了筛子。
八十来个鬼子伪军。
从第一枪到收尾,连一顿饭工夫都没用上。
戴金花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她带第九大队在这片山沟里跟敌人缠了三四年,偷袭、埋雷、打冷枪,什么招都用过。野猪口她不是没想过拔,可后头靠着西集据点,那里两千多鬼子伪军随时能压过来,谁动谁就可能被反咬一口。
今天,这钉子被两个人敲掉了。
敲得还这么快。
李承川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一件从伪军身上扒下来的外套。
“先披上,风一吹容易失温。”
戴金花接过,没矫情,直接套在身上。
“同志,今天这条命是你救的。”她把刀进腰带,冲李承川抱了抱拳,又觉得这动作太江湖,改成敬礼,“我是抗战第九队队长戴金花。敢问你是哪支队伍的?名字我得记下,后要还。”
李承川听到“戴金花”三个字,眉梢动了一下。
抗战第九队。
这个名字在李承川脑子里重重敲了一下。
那不就是《战旗》里的人?
他早知道这个世界不只一条线。周卫国已经出现过,现在又冒出戴金花。亮剑、雪豹、战旗,像几条河在这片晋西北硬生生汇到了一处。乱是乱,可人也多,机会也多。
戴金花在这里,那金戈多半也在第九大队。
那个喝过洋墨水的家伙,脾气臭,嘴也硬,可懂军工,懂指挥,脑子还活。独立团现在缺枪缺弹,更缺能把土办法变成真家伙的人。要是能把金戈拉过来,兵工和训练这两块,都能添一把火。
李承川心里转得快,面上却没露太多。
“八路独立团,李承川。”
“独立团?”戴金花愣住,“孔捷那个独立团?”
“现在我接任团长,孔捷还在团里。”
戴金花盯着他,又看了看还在搬枪的段鹏,像是要把这句话掰开确认真假。
“你就是新来的团长?”
“刚从总部出来,还没到杨村。”李承川指了指正在装车的武器,“先在路上捡了点见面礼。”
戴金花一时没接上话。
这份见面礼,未免也太吓人。
一座据点,八十号敌人,两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一门迫击炮,外加半屋药。
戴金花差点被这句“捡了点”噎住。
她忽然想起金戈那副谁都看不上的德行。要是让他看见眼前这一幕,估计嘴上还要挑刺,眼睛却肯定挪不开。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马嘶,像是西集方向有动静。
李承川立刻收了笑意。
“段鹏,最后两箱炮弹不要了,装机枪和。俘虏里挑两个认路的,其余绑起来扔到壕沟里。我们走南边小路。”
段鹏应了一声,动作更快。
戴金花也没闲着,抓起一支三八大盖,帮着把往骡车上码。她虽然刚从鬼门关回来,手却稳,搬箱子时还顺脚踹醒一个装晕的伪军。
“李团长。”她低声说,“第九大队的驻地离这儿不算远。你今天救我,也端了野猪口。鬼子肯定会往附近搜。要不要先去我那边避一避?”
李承川看向她。
戴金花补了一句:“顺便见见金戈。他这人嘴欠,可有本事。你要是真想在这一带站住脚,跟他聊聊不亏。”
这话正中李承川下怀。
他抬手把最后一箱推上车,转头望了一眼被炸塌半边的炮楼。烟还在往上冒,膏药旗烧得只剩黑边,野猪口这颗钉子,今天算是从地图上拔掉了。
“先撤,别让西集的鬼子咬住尾巴。”
李承川翻身上马,声音落得脆。
“路上说金戈,越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