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天后的清早,何嫂子把晒透的蘑菇片从竹篾上一片片揭下来,码在手心里掂了掂。
透的蘑菇缩成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颜色变成了深褐色,轻飘飘的,捏一下嘎嘣脆。
“透了。”她冲蹲在旁边的糯糯点了点头。
糯糯伸手捏了一片,凑到鼻子前闻。
“好香呀,比鲜的还香。”
“晒的就是这样,味儿都收在里头了。”
何嫂子从腰间扯了两块净布头,把蘑菇和木耳分开包好,扎了死结。
又从灶台后面端出那个封了口的旧陶罐,打开盖子往一只小竹筒里倒蜂蜜。
蜂蜜浓稠得拉出了细丝,金黄色的,流进竹筒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花气。
何嫂子用蜡封了竹筒口,塞进糯糯的篓子里。
“布包搁上面,竹筒竖着放别倒了。”
糯糯背上篓子,在原地蹦了两下试了试。
“不重。”
何嫂子替她理了理肩带。
“蘑菇和木耳一包,蜂蜜一筒,够不够?”
“够了够了。”
糯糯冲何嫂子摆了摆手,转身往山神祠跑。
何嫂子:(ˊᵕˋ✧)
祠堂门口,陈虎靠在老位置上,左手搭着弓弦,右臂吊在身侧没怎么动弹。
糯糯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陈虎伯伯,胳膊好点没?”
“嗯。”
“那糯糯去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回来。”
陈虎用下巴往祠里一点。
糯糯钻进去,手按上古鼎壁面。
嗡的一声。
再睁眼,脚底下是她认识的那条早市街,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大半条。
热气和吆喝声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
她蹲在墙后面整了整篓子,站起来往右拐。
包子摊在老位置。
张大姐今天穿了件绿色的外套,围裙上沾了面粉,正往笼屉里码最后一排包子。
糯糯走到摊前,站定了。
“大姐姐。”
张大姐抬头。
“哟,小丫头又来了!”
她绕出摊子蹲下来,上下打量了糯糯一圈。
“今天脸净了点,不错。”
“糯糯洗了脸才来的。”
“来来来,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张大姐伸手就要去笼屉里拿。
糯糯摇头,把背上的篓子放下来,打开篓盖,把里面的两个布包掏出来。
“大姐姐,糯糯今天带了好东西来。”
她解开第一个布包的结,把蘑菇片摊在摊子边上的案板上。
深褐色的蘑菇片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的山菌气息。
张大姐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张大姐:(ꈍ口ꈍ)
“这是蘑菇?”
“嗯,山上采的,晒了三天。”
张大姐拿起一片翻过来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等会儿,你别动。”
她站起来冲隔壁摊子喊了一嗓子。
“老李!你过来一下!”
隔壁卤味摊上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嘛?我这忙着呢。”
“你过来看看这东西!”
老李擦了擦手,从摊子后面绕出来,走到包子摊前面。
他看见案板上的蘑菇片,眉头挑了一下。
弯腰拈起一片,放到鼻子底下转了两圈。
他的表情变了。
“。”
张大姐瞪了他一眼。
“说人话。”
“纯野生的。”老李把蘑菇片翻过来看了看断面。
“你闻这味儿,一点化肥的膻气都没有,颜色也正,色泽均匀没虫眼,这品相拿到货市场上得按两卖。”
老李:(ꐦ°᷆ᐞ°᷆)
“哪来的?”他低头看着糯糯。
“山上采的呀。”糯糯又把第二个布包解开,黑木耳铺了一案板。
老李拈起一朵木耳,用手指搓了搓。
“厚实,肉头儿大,这是老桩子上长的。”
他回头看张大姐,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撞了一下。
糯糯又从篓子里掏出那个小竹筒,拔开蜡封的盖子,递到张大姐面前。
“还有蜂蜜,北沟的野蜂巢里掏的。”
张大姐把竹筒凑到眼前一看,金黄色的蜂蜜浓稠得挂壁,流都流不动,散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她用手指头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老李你尝尝这个。”
老李沾了一指头蜂蜜搁在舌尖上。
“这蜜浓度也太高了,百花蜜,纯天然的,外头卖的那些加了糖浆的跟这个没法比。”
他直起身看着糯糯,嘴巴张了两下。
“小丫头,你家到底住哪座山上?”
“很远很远的山上。”
糯糯眨了眨眼。
“大姐姐,这些能换东西不?”
张大姐拍了老李一掌。
“别问了,赶紧去拿东西。”
老李回摊子上去了。
张大姐蹲下来拉着糯糯的手。
“你想换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包子要,盐也要。”
“盐?行,我这儿有。油条要不要?”
“要!”
糯糯:(ˊ꒳ˋ)✧
张大姐转身开始往油纸上码包子,一个两个三个,码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又加了两个。
“十个不够?再加两个。”
“十个够了够了!”
“多的不要钱,大姐姐乐意给你。”
她又从摊子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两袋粗盐,每袋比上回捡到的那种大了好几倍。
老李端着一个纸袋子过来了,里面搁着五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还冒着油烟。
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小纸包。
“这是红糖,给你婆婆补身子用的。”
糯糯接过来,捏了捏红色纸包。
“红糖是什么?”
“甜的,比蜂蜜还甜,化了水喝对身子好。”张大姐把东西一样样往糯糯篓子里塞。
“包子垫底,油条立着放,盐搁中间,红糖放最上面别压着。”
塞完了,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糯糯。
糯糯接过来看了看,不认识。
“这是什么?”
“钱。”
“钱是嘛的?”
张大姐愣住了。
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
张大姐回过神来,把纸片收回去,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小袋红糖塞进篓里。
“行,不要钱,多给你一袋红糖。”
糯糯咧嘴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
“谢谢大姐姐,谢谢伯伯!大姐姐最好了!伯伯也最好了!”
张大姐:(ˊ⌒ˋ)
“你下回还有这种山货吗?”
“有呀,山上多得很!”
“那你下回来,大姐姐这边长期跟你换。”她拍了拍糯糯的脑袋。
“蘑菇木耳蜂蜜都要,有多少收多少。”
老李在旁边嘴。
“要是有松蘑和猴头菇那就更好了,那东西现在有钱都买不着正宗的。”
“猴头菇?毛茸茸的那种?”
“对对对,长在树疙瘩上的。”
“山上有!”
糯糯:(੭ˊᗜˋ)੭
她背起篓子,沉甸甸地往下坠,腰都被压弯了。
口的玉鼎开始泛热了。
“糯糯走了,下回还来!”
她弯着腰往巷子里跑,篓子颠得哗哗响。
张大姐站在摊前看着她拐进巷子消失了,回头跟老李对视了一眼。
“这小孩到底哪来的?”
老李挠了挠后脑勺。
“山里人家呗,穷是穷了点,但那些山货是真好。”
“她连钱都不认识。”
“山旮旯里没见过也正常。”
张大姐想了想,好像也对。
她转身把案板上剩的蘑菇片收进净的袋子里,顺手拈了一片闻了闻。
“你说这蘑菇拿去炖汤得多香?”
“别舍不得吃,下回那小丫头还来呢。”
两口子各回各的摊子继续忙活,早市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盖过了刚才的对话。
巷子深处,糯糯蹲在角落里,玉鼎烫得她弓起了背。
她闭上眼。
嗡的一声。
祠堂石板贴着她的膝盖,篓子稳稳地压在背上。
她趴了一会儿,撑起来掀开篓盖。
包子的面香和油条的焦味一起冲出来,灌了她满鼻子。
她把篓盖重新扣好,站起来往外跑。
“陈虎伯伯!换了好多好多!”
陈虎看见她篓子压得弯了腰的样子,走过来单手把篓子从她背上提起来,掂了掂。
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这回不轻。”
“十个包子五油条两大袋盐两袋红糖!”
糯糯掰着手指头数,十个手指头不够用了。
陈虎嘴角抽了一下,把篓子搁到自己左肩上。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糯糯一路蹦蹦跳跳的,草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轻快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