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口是半满的,里头堆着几团油纸,油纸底下压着半盒炒饭。
糯糯踮脚伸手去够的时候,后脖颈子忽然一凉。
不是风,是人走过来带起的气。
“喂,那个小孩,什么的。”
声音硬邦邦的,从头顶上方砸下来。糯糯整个人僵住,手指头还搭在油纸边上没动。
她慢慢扭过头。两个穿着灰蓝色衣裳的男的站在她身后,一个高一点的手里拿着个会发光的小铁板,矮一点的叉着腰。
高个儿往前走了半步,光板子的光照在糯糯脸上,刺得她眯了眼。
“翻垃圾桶?”他的嗓子又粗又响,“哪家的小孩,你家大人呢?”
糯糯没说话,两只手抓紧竹篓带子往后退。背抵上了墙,退不动了。
矮个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和衣裳,鼻子皱了一下。“这谁家的野孩子,脏成这样。”他伸手就要来拽糯糯的胳膊,“走走走,别在这儿挡道,城管巡查呢知不知道?”
糯糯躲了一下,没躲开,那只手攥住了她的袖子。
她张嘴,没喊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还敢躲?”矮个儿手上用了劲儿,要把她从墙拉出来。
糯糯猛地一甩胳膊,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整个人往巷子更深处钻。矮个儿追了两步,没追上——巷子窄,他身形胖,卡在两面墙之间停了。
“你站住!”
糯糯没站住。她跑得飞快,小短腿蹬着湿滑的石板地,竹篓在后背颠得哗啦响。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头顶的光全被两侧的屋檐挡了,四周暗下来。
她停下来的时候,心跳声大得耳朵里嗡嗡响。
巷子很深,前后都望不到头,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黑乎乎的管道,地上积着一层水,踩上去靴子都能没过脚背。没有灯,没有人,只有远处隐隐传来夜市的吵嚷声,隔了好几条街。
糯米蹲了下来,蹲在一处墙角的凸起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竹篓搁在脚边,篓盖歪着,露出半截蔫掉的菜叶子。她没去捡。
不是怕。是急。
婆婆还在发烧。铁蛋的腿还在流脓。石头饿得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周伯公的陶罐空了。她今天还没捡够东西。篓只有小半块昨天剩的硬馒头,两个被雨水泡软的花生,还有一把从地缝里抠出来的烂菜叶。不够。远远不够。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她没哭出声,眼泪珠子却一颗接一颗砸在膝盖的粗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手指头抠着膝盖骨,抠得生疼。
不能哭。要回去。要找路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拎起竹篓往前走。左拐,右拐,再左拐,死胡同。折回来,右拐,直走,又是一面墙。地面越来越湿,积水淹过了她的脚踝,冰凉的水渗进草鞋里,脚趾头冻得发麻。
口的小玉鼎忽然烫了一下。
糯糯脚步顿住。她低头看——玉鼎的光从领口渗出来,淡金色的,一闪一闪的,节奏很快。
不是平时那种“要回去了”的烫。是急促的、催促的烫。
像在喊她。快。
她攥紧带子,开始跑。不管方向了,哪儿有光就往哪儿冲。拐过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角落,前方忽然亮了一点——是一个小区的后门,门边摆着几个绿色的大铁桶,桶身上写着“厨余垃圾”。
有桶。有食物的地方。
糯糯冲过去的时候,桶边的感应灯亮了,白光刺眼。她扑到桶边,扒着沿往里看——空的。桶底只有几片烂菜叶和一些汤汤水水的残渣,被雨水泡得发白。
她又扑向第二个。也是空的。
第三个。还是空的。
口的玉鼎烫得像要烧穿皮肉。热度从口蔓延到四肢,眼前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不。还没找到。婆婆还没吃上东西。铁蛋还没药。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东西。
“哎呦!”一个年轻的声音。
糯糯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蓝紫色衣裳的半大少年,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饭盒,正弯腰看她。
少年把袋子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小姑娘,你从哪儿钻出来的?蹲这儿嘛呢?”他蹲下身,跟糯糯平视,“迷路了?”
糯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少年看清了她的脸和衣裳,眉头皱了一下。“你家大人呢?一个人跑到这种后巷来?”他往四周看了看,“这黑灯瞎火的,不安全。”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水瓶,拧开盖子递给糯糯,“先喝口水,我帮你打电话叫警察叔叔来找你家人。”
警察。糯糯听不懂,但她看见少年另一只手摸出了一个会发光的小方块,手指头在上面划拉着。
不能被找到。不能被带走。
口的玉鼎猛地一跳,热度炸开。少年手里的发光方块屏幕突然暗了,他“咦”了一声,拍了拍方块。
“没电了?刚才还有电的啊……”他低头摆弄着,没注意眼前的小丫头。
糯糯转身就跑。
少年抬头:“哎你别跑啊!”他追了两步,手里提着袋子碍事,脚底在积水里滑了一下,再抬头时巷口已经空了。只有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到黑暗里。
“跑得真快……”少年嘀咕着,把方块揣回兜里,摸了摸后脑勺,“这小孩哪冒出来的?”他没再多想,提着袋子朝小区门走去。
巷口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了。
糯糯不知道自己跑到哪儿了。口的玉鼎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她扶着墙,膝盖软得站不稳。
嗡的一声,盖过了一切声响。
光。黑暗。寂静。
她摔在了冰凉的石板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竹篓里的东西颠出来散了一地。
“陈虎……伯伯……”她趴在地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祠堂门口的黑影动了。陈虎两步跨过来,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怎么了?”
糯糯靠在他胳膊上,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发紫。她抬头看着陈虎,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差点……差点找不到路回来了……”
陈虎没说话,把她扶稳了,从地上把滚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篓子里。两片烂菜叶,一小把软掉的花生米,半块硬馒头。就这些。他把篓盖扣好,递给她。
“回去吧,婆婆该等急了。”
糯糯接过篓子,抱在怀里,低着头往村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仰脸看着陈虎。
“陈虎伯伯,里面的人差点把糯糯抓住了。”
陈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很凶,要抓糯糯。糯糯跑了好久才跑掉。”
陈虎的手在弓身上握了一下,指节咯吱响了一声。他没问那些人长什么样,是什么来路。
“下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往人多的地方去。”
糯糯点了点头,抱着篓子跑远了。
孙婆婆已经能坐起来了,靠着墙等。看见糯糯进来,老人脸上绷着的那口气松了,皱纹里露出一点笑。
“回来啦?饿了吧,婆婆给你留了……”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糯糯的脸。小丫头脸上的灰冲得一道一道的,眼睛肿着,嘴唇咬得发白。
“糯糯?”
糯糯把篓子放在炕上,没说话,走过去一头扎进婆婆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婆婆的衣襟。
“婆婆……”
她的声音闷在婆婆口,抖得不成调。
“糯糯差点回不来了……”
孙婆婆的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老人的手劲儿变大了,搂紧了怀里的小身子。
“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糯糯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孙婆婆拍着她的背,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半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硬。
“下次不许去了。”
糯糯从婆婆怀里抬起头,圈红红地看着她。
“婆婆……”
“不许去。”孙婆婆的声音没有松动,“婆婆饿不死。你不许再去那种地方。”
糯糯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就没有吃的了,想说婆婆还在发烧,想说铁蛋的腿还烂着。但看着婆婆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婆婆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搂着她的手背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把脸埋回婆婆怀里,没再说话。
屋外,风刮过古鼎的裂纹,发出细微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