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伯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糯糯已经把四个包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门口的石板上了。
白胖的包子还温着热气,面皮上的褶子在阳光底下一清二楚。
“伯公你看!”
糯糯蹲在石板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一脸得意。
“花换的!一束花换了四个包子,那个大姐姐还给了糯糯一碗粥!”
周伯公弯腰看了看那四个包子,又抬头看了看糯糯。
“花?什么花?”
“野菊花呀!何嫂子帮糯糯在东坡上采的,扎了一束这么大。”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圈。“那个大姐姐说花比铺子里卖的还好看,一下子给了四个!”
周伯公蹲下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他没去碰包子,两只手搁在膝头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周伯公:(ᐡᆺᐡ)
“糯糯。”
“嗯?”
“你说那边的人喜欢花?”
“嗯,可喜欢了,大姐姐还问糯糯下回还有没有呢。”
“她说……别的好看的东西也行?”
“嗯嗯,她说花也行别的也行。”
周伯公站起来,手指头在腿上敲了敲。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蹲到糯糯面前。
“你跟伯公说说,上次去那边,除了花,还有什么东西是那边的人夸好看的?”
糯糯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个伯伯说糯糯袖子上沾的叶子颜色好看。”
“啥叶子?”
“就山上那种红的叶子呀,秋天变色的那种。”
周伯公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
“走,带上包子,去伯公屋里坐坐。”
他把四个包子端回屋里搁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铁蛋娘,去把刘爷爷请过来,再叫何嫂子也来。”
铁蛋娘在隔壁院子里应了一声,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
没过多久,刘爷爷拄着竹竿由何嫂子搀着进了门。
他的竹竿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何嫂子扶着他跨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何嫂子站在一边拍手上的灰。
“周伯公,啥事?”
“坐下说。”周伯公把门掩上,回身坐在糯糯对面。
“今天糯糯去那边,拿了一束野菊花过去。”
何嫂子点头,她知道这事。
“换了四个肉包子。”
何嫂子的嘴巴张了一下。
何嫂子:(ˊ꒳ˋ)
“四个?就一束花?”
“就一束花。”周伯公抬头看着她。“那边的人说,花好看,下回还要。还说别的好看的东西也行。”
屋里安静了一下。
刘爷爷的竹竿在地上点了两点。
“周里正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沙沙的。“咱们山上的东西,能拿去那边换吃的?”
“我是这个意思。”
周伯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糯糯以前都是去那边捡人家不要的,翻桶翻箱子,费劲不说还危险。上次差点被人抓住。”
他回过头看着刘爷爷。
“但是今天一束花就换了四个大包子,那说明什么?”
刘爷爷的手指头在竹竿上敲了敲。
“说明那边缺的东西跟咱们缺的不一样。”
“对。”周伯公一拍膝盖。“咱们缺吃的缺盐缺药,那边的人不缺这些,人家缺的是好看的花,新鲜的山里货。”
他蹲到刘爷爷面前。
“老哥,你在这山里住了一辈子,这山上有什么东西是稀罕的,值当拿出去换的?”
刘爷爷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头在竹竿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像是在摸这座山的轮廓。
“野菊花是最不值钱的。”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东坡那片到处都是,年年开,采不完。”
“然后呢?”
“北沟里有一片野木耳,长在枯树桩子上的,黑的,泡发了很大一朵。以前山外的货郎来收过,说城里人拿去熬汤。”
刘爷爷:(ꐦ°᷄ᐞ°᷅)
他的手指头在竹竿上又点了两下。
“西坡那片老林子底下,入秋之后长蘑菇。松蘑最多,还有猴头,长在树疙瘩上毛茸茸的,以前是贡品。”
何嫂子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知道那片蘑菇,去年秋天我去捡过柴火,看见了好几丛,那时候没想着去采。”
刘爷爷继续说。
“山脊上还有几味药,黄精和石斛,长在石头缝里的。咱们本地人不稀罕,但山外面来的郎中一听这名字眼珠子都绿了。”
“为啥?”糯糯蹲在旁边嘴。
“这两样是补药,值银子的。以前有个游方郎中路过,出了半石粮食想买咱们山上的石斛,周里正你还记得不?”
周伯公点头。
“记得。那时候咱们不缺粮,没卖。”
“还有蜂蜜。”刘爷爷把竹竿往地上一戳。“北沟深处有野蜂巢,至少三个。秋天蜜最稠,甜得齁嗓子。”
周伯公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何嫂子。”
“嗯?”
“蘑菇和木耳采回来能存多久?”
“鲜的存不住,两三天就烂了。”何嫂子想了想。“得晒,晒透了放上半年都没事。晒了还轻,竹篓里能塞不少。”
“那你今天就带人上山。”周伯公的声音快了。“把能采的先采回来,木耳也好蘑菇也好,先晒着。等下回糯糯去的时候,带一把货过去试试。”
何嫂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成,我叫春花娘和李家媳妇一起去,半天就能采回来一背篓。”
“等等。”周伯公又叫住她。“黄精和石斛先别动,那东西长在峭壁上,危险。等陈虎胳膊好些了再说。”
何嫂子应了一声,出了门。
糯糯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伯公。”
“嗯?”
“那糯糯下回是不是不用翻桶了?”
周伯公蹲下来看着她,脸上的皱纹里透出一点笑意。
“翻桶的事以后少,太危险。以后伯公给你备好东西,你带过去跟那边的人换就行。”
糯糯的眼睛亮得厉害。
糯糯:(੭ˊ꒳ˋ)੭
“那糯糯是不是可以换好多好多包子回来?”
“不光是包子。”周伯公看着她。“要是那边的人真稀罕咱们山上的东西,盐也能换,药也能换。”
他说到药的时候顿了一下,眼神往铁蛋家屋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糯糯也想起来了。
“伯公,铁蛋哥的腿……”
“我知道。”周伯公站起来。“一步一步来。先把山货备齐了,下回让你试试看,那边的人要不要。”
他把桌上的四个包子分成两份,两个递给糯糯。
“这两个你跟婆婆吃,剩下两个我给铁蛋送去。”
“嗯!”
糯糯抱着包子蹿出门。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伯公,蜂蜜是什么味道的?”
“甜的。比你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那糯糯也想尝尝。”
“等采回来给你留一口。”
糯糯咧嘴笑了,撒腿跑了。
周伯公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四岁的丫头,跑起来歪歪扭扭的,怀里的包子差点掉了两回。
他转身回屋,把刘爷爷送到门口。
“刘老哥,明天你跟着何嫂子上山一趟,帮她辨认辨认哪些蘑菇能采哪些有毒。”
“成。”刘爷爷点了点竹竿。“就是得有人搀着我,我这两条腿爬坡不利索了。”
“让铁蛋娘搀你。”
刘爷爷走了之后,周伯公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那片塑料包装从柜子里翻出来,在手里捏了两下,又放回去了。
“山货。”
他嘟囔了一声。
野菊花能换包子,那松蘑呢?猴头呢?黄精呢?石斛呢?
这些东西在山上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烂了一茬又一茬,从来没人觉得它们能顶什么用。
现在一束花换四个肉包子。
他搓了搓掌心里的老茧,站起来往外走。
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何嫂子带着两个妇人已经上山了,远远能看见她们的身影在坡上晃动。
村口的空地上,几竹竿搭成的晾晒架已经立起来了。
铁蛋娘正在绑绳子,手脚麻利,一草绳三下两下就系了个死结。
有人在活。
不是等着糯糯一个人出去拼命,是所有人都在动。
周伯公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扶着树,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
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的山坡上,何嫂子的声音传下来。
“这片木耳多得很,带筐子来,一个人背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