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带筐子来,一个人背不完!”
何嫂子的声音从东坡上飘下来,糯糯抓起墙角的空竹篓就往山脚跑。
铁蛋拄着木棍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
“糯糯,等我,我也去!”
糯糯刹住脚,回头看他。
铁蛋一条腿拖在后面,膝盖上的脏布条又渗了黄水,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摇摇晃晃的。
“铁蛋哥你腿还没好,上山摔了咋办。”
“不会摔,我走慢点就行。”
铁蛋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幸亏扒住了墙角。
糯糯跑回来把他扶住,把自己手里的竹篓塞到他怀里。
“铁蛋哥帮糯糯守着这个,等我们采回来你帮着分拣,行不行?”
铁蛋低着头,嘴唇绷得死紧。
糯糯拍了拍他的胳膊。
“分拣也是大活呢,何嫂子说的,蘑菇得按大小分开晒才得透。”
铁蛋:(ˉ̞̞̞ᵕˉ̞̞̞)
他攥着竹篓蹲到了台阶上,没再说话。
糯糯转身往山坡跑,迎面撞上了陈虎。
陈虎左手提着柴刀,右臂绑着绷带,往山上走。
“陈虎伯伯也去?”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
东坡的树林子底下湿漉漉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脚踩上去没声响。
何嫂子蹲在一片朽木边上,面前的地上已经堆了小半筐黑木耳。
“你们来了,快看,这一片全是。”
糯糯凑过去,看见那些朽木桩子上一朵一朵地贴着黑色的木耳,圆圆的翘着边儿,背面是灰白色的绒毛。
“好多呀!”
她伸手掰了一朵下来,软塌塌的,耳朵片比她巴掌还大。
何嫂子:(ˊᗜˋ)
“轻着点掰,别扯碎了,整朵的晒出来品相好。”
糯糯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摘,小手指捏着部往下一拧,整朵就下来了。
旁边春花娘和李家媳妇也在忙活,三个妇人各占一片朽木,手底下麻利得很。
陈虎没管木耳的事,提着柴刀往林子更深处走,左手一刀一刀地劈开挡路的灌木丛。
“里面有蘑菇。”他回头说了一个字。
糯糯跟上去,踩着他砍出来的小道往里钻。
走了二十来步,地面上冒出一丛丛白色的伞盖。
蘑菇从腐叶底下挤出来,圆圆的帽子上沾着碎叶片,有大有小,最大的跟糯糯的拳头差不多。
“伯伯,这个能吃吗?”
陈虎蹲下来看了一眼。
“松蘑,能吃。”
他回头往坡下喊了一声。
“何嫂子,带篓子进来。”
何嫂子钻进来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一片少说有四五十朵,够晒两匾的了。”
三个妇人齐上阵,蘑菇一朵朵地从地上拔起来,抖掉泥土放进篓里。
糯糯蹲在最矮的那丛前面,专捡小的摘。
“何嫂子,小的也要吗?”
“要,小的晒出来更香。”
糯糯:(ˊ꒳ˋ)
她摘得手指头上全是泥,两个膝盖也跪出了土印子,但嘴角一直翘着。
忙了大半个时辰,两只篓子都满了。
陈虎把篓子叠在一起扛到肩上,往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北沟还有蜂巢。”
何嫂子抬起头。
“你胳膊还伤着,别去了吧?”
“今天不取,等天冷了蜂跑了蜜也了。”
他把篓子搁在路边,转头看糯糯。
“你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糯糯摇头。
“糯糯要看。”
“蜂蜇人。”
“糯糯站远远的看。”
陈虎看了她两个呼吸的工夫,转身走了。
北沟在东坡后面,顺着一条溪涧往下走就到了。
沟底有一片石壁,石壁的岩缝里塞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蜂从缝隙里进进出出,嗡嗡的声响在沟里回荡。
陈虎把柴刀在腰间,从地上拽了一把草,用何嫂子递过来的火折子点着了。
草冒出浓烟,他把冒烟的草把举到岩缝前面。
蜂群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蜂从缝隙里涌出来,撞在烟雾里打转,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陈虎用嘴咬着一块破布蒙住脸,左手举着草把,右手去掏岩缝。
绷带上立刻渗出了血。
糯糯站在五步开外,两只手捂着嘴,大眼睛瞪得溜圆。
何嫂子拉住她的肩膀往后拽。
“别看了。”
“陈虎伯伯流血了!”
“他知道,他扛得住。”
陈虎的右手从岩缝里掏出一块蜂巢,巴掌大小,金黄色的蜜从六角格子里往外淌,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上。
他把蜂巢塞进何嫂子递过来的旧陶罐里,又伸手掏了第二块。
第二块更大,蜂巢边上还挂着几只死蜂。
他掏完了,退了两步,把草把扔进溪水里灭掉。
脸上的布扯下来,额头上肿了两个包,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
陈虎:(ㅎ̶⌓ㅎ̶)
糯糯冲过去抱住他的左腿。
“伯伯疼不疼?”
“不疼。”
“骗人,都红了!”
“蜂蜇的,一会儿就消了。”
他单手把陶罐盖上,递给何嫂子。
“走吧,回去。”
回村的路上,糯糯一直扭头看陈虎的右臂。
血把绷带染得发黑,从肘弯一直渗到手腕。
他的步子没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
村口的空地上,铁蛋已经把竹篾席子铺好了。
他看见一行人回来,拄着木棍站起来。
“采了多少?”
“两筐蘑菇一篮木耳,还有蜂蜜。”何嫂子把篓子放下,开始把蘑菇往外掏。
“蘑菇得切片,越薄越好。”
铁蛋单腿蹲在席子边上,接过何嫂子递来的石片刀,开始切。
他的刀工歪歪扭扭的,切出来的蘑菇片厚薄不一。
糯糯蹲在他旁边帮忙把切好的片子往竹篾上铺。
“铁蛋哥切得好好呀。”
“哪好了,歪七扭八的。”
“薄的得快,厚的慢慢晒也行嘛。”
铁蛋哼了一声,低头切得更认真了。
何嫂子把木耳摊在另一片竹篾上,一朵朵翻开,让背面朝上。
“木耳不用切,阴就成,两三天就缩成小卷了。”
蜂蜜被倒进那个旧陶罐里,封了口,搁在灶台后面阴凉的地方。
糯糯凑过去闻了一下罐口。
“好甜的味道。”
“别惦记。”周伯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台边上。
“这些是拿去换东西的,不是吃的。”
“糯糯知道。”她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头偏西的时候,空地上铺满了切好的蘑菇片和翻开的木耳。
阳光照在上面,蘑菇边缘已经开始泛发卷了。
何嫂子用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天气好的话,三天就能透。”
糯糯蹲在席子边上数了一遍。
“够不够换东西呀伯公?”
“够了。”周伯公看着那些蘑菇片,眼角的皱纹松开了一点。
“够换不少了。”
入夜之后,村子安静下来。
陈虎把弓搁在屋角,坐在门槛上解右臂的绷带。
布条一层层揭开,最里面那层已经跟皮肉粘在一起了,扯的时候他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周伯公端着油灯走过来。
“让我看看。”
陈虎把胳膊伸出去。
周伯公蹲下来,把油灯凑近了。
绷带底下的皮肉是紫黑色的,从肘关节到前臂中段,肿得比另一条胳膊粗了一圈。
他用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肘弯的位置。
陈虎的整条臂猛地弹了一下,额头上汗珠子刷地就冒出来了。
周伯公:(ᐡ̥ᆺᐡ̥)
“这不是肉伤。”
陈虎沉默了一会儿。
“骨头断过,没接好。”
“什么时候的事?”
“服役那年,被马踩的。当时就歪了,找了个赤脚大夫掰了一下,没接正。”
周伯公把油灯搁在地上,两只手沿着陈虎的前臂慢慢摸过去。
摸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骨头的走向不对,有一个凸起的硬结,歪着往外拐。
“这些年你就靠这条胳膊打猎拉弓?”
“习惯了。”
“今天掏蜂巢又扯到了?”
陈虎没接话。
周伯公把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看着陈虎那条紫黑色的臂,嘴唇动了两下。
“要是再这么使下去,这条臂迟早废了。”
陈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攥了攥拳头,手指头勉强能合拢,但攥到一半整条臂就开始发颤。
“废了就废了。”
“你废得起?”周伯公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村里二十三口人就你一个能拉弓的,你废了谁来守?”
陈虎没吭声。
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照着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轮廓。
远处传来铁蛋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的。
周伯公弯腰把油灯端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得想法子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