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说着,抬眼偷偷观察雨水的表情。
雨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傻柱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或者说,是他自己心里那份对过去“情分”的残存滤镜,让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也稍微大了点。
“你看啊,以前在院里,他对咱也算……还行吧?
逢年过节,也给过咱块糖,给过点零嘴。我进厂当学徒,他也帮忙说过话。
可能……可能后来是贪心起来了,一时糊涂,把钱挪用了。
但又不好意思说,就……就越拖越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
但他需要这么一个理由,来缓冲这件事带来的巨大冲击。
来安抚自己心里那份被欺骗、被辜负后,又混杂着一丝对过去“温情”记忆的复杂情绪。
他宁愿相信易中海最初是“好心办坏事”,而不是从一开始就包藏祸心。
这样,他恨起来,或许能少一点自我怀疑——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瞎了眼,认贼作“大爷”。
何雨水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有哭,但那双过于沉静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看着这个她从小相依为命、在她心里顶天立地的亲哥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颤抖的力度,一字一句地问。
“那他为什么不说?”
傻柱一愣。
“如果他真是替我们存着,为什么八年,一个字都不提?”
何雨水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
“为什么每次我问起爹,他都跟我说,爹跟人跑了,不要我们了,一分钱都没寄回来过?
为什么他截了爹四十七封信,一封都不给我看?哥,那是爹写给我们的信啊!四十七封!”
她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压抑了八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委屈、愤怒和心碎。
“还有!我去年冬天,肺炎,发高烧,咳得吐血,医院说再不交钱就不给用药了!
那时候你在厂里加班回不来,是秦姐……是秦姐找院里人凑的钱!
易中海他捐了多少?五毛!就五毛!哥,如果他真是好心替我们存着钱。
那时候我都要死了,他为什么不把钱拿出来救命?为什么?!”
“那可是我的命啊!!!”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尖利破碎,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震得傻柱耳朵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看着妹妹泪流满面、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的样子。
看着她眼睛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质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妹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刚才那些自欺欺人的、苍白无力的“假设”上,砸得粉碎!
是啊,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给信?为什么不救命?
任何“好心”、“一时糊涂”的理由,在这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傻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无力感袭来,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他刚才都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竟然试图替那个黑了心肝、差点害死自己妹妹的老东西找借口?
他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那点虚伪的“旧情”糊住了眼?
“我……我……”傻柱喉咙发紧,想道歉,想解释。
可看着妹妹那双充满失望和痛苦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化成了一声沉重的、痛苦的叹息。
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抱住了脑袋,手指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屋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何雨水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和傻柱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接着,是陈旭那平静温和的声音:“雨水?在屋吗?吃饭了没?”
何雨水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傻柱也抬起头,搓了把脸,表情复杂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陈旭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金黄浓稠,上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青菜叶子,散发着粮食朴素的香气。
他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个窝头。
陈旭似乎没料到傻柱也在,看到屋里的情景,他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笑了笑。
“哟,柱哥也在啊。我给雨水送点粥,天冷,喝点热的暖胃。”
他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屋里诡异的气氛和雨水红肿的眼睛,神态自若地把碗和窝头放在桌上,就在傻柱那个饭盒旁边。
“谢……谢谢陈旭哥。”何雨水低着头,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陈旭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傻柱带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肉片炒白菜饭盒。
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一脸窘迫的傻柱,还有炕上那个明显不自然的被褥鼓包,心里明镜似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对雨水温声道。
“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棒子面我多熬了会儿,烂糊。”
他又转向傻柱,语气依旧平和。
“柱哥吃过了?要不一起吃点?我那儿还有。”
“不,不用了,我吃过了,吃过了。”傻柱连忙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面对陈旭,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尤其是经过易中海这件事后,他隐约觉得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年轻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沉厉害得多。
而且,此刻在陈旭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愚蠢的念头和说的话,简直无所遁形,更加羞愧难当。
“那……那雨水你吃饭,哥……哥先回去了,厂里还有点事。”
傻柱几乎是落荒而逃,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雨水的小屋,连自己带来的饭盒都忘了拿。
门关上,隔绝了傻柱仓皇的背影。
屋里又只剩下陈旭和何雨水。
陈旭走到炕边,伸手,很自然地帮雨水把那个露出角的旧床单往里掖了掖。
又把鼓起的被子拍了拍,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半点窥探或觊觎的意思。
“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陈旭把粥碗往雨水面前推了推,又把窝头掰开,递给她一半。
“你哥带来的菜,用热水泡泡,就着吃。”
何雨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粥,又看看陈旭平静温和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
陈旭就坐在刚才傻柱坐过的凳子上,安静地等着,没说话。
何雨水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
“陈旭哥……我哥他……刚才说,易中海可能一开始是替我们存着……”
“你哥心软,重情分,这是他的优点,有时候也是他的缺点。”
陈旭接口,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念着易中海以前那点表面上的好,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这是人之常情。
你别怪他,他就是这么个人,对谁都容易掏心窝子,容易把别人那点虚情假意当真。”
他顿了顿,看着雨水。
“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要明白。
有些事,不是用‘心软’、‘糊涂’就能解释的。
八年的隐瞒,四十七封信的截留,你生病时的见死不救……
这不是糊涂,这是从子上就坏了,是彻头彻尾的恶。
对你哥,你可以原谅他一时的糊涂。
但对你受到的伤害,你自己不能糊涂,不能轻易原谅。
更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软话,就忘了疼。”
何雨水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陈旭。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那些纷乱的情绪,直指核心。
她没有怪哥哥,但她心里对易中海的恨,对那些年的委屈,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哥哥的“心软”而消失。
“嗯,我知道。”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进了粥碗里。
“知道就好。”陈旭笑了笑,伸手,很自然地用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动作轻柔。
“快吃吧,粥要凉了。钱的事,也别太担心,是你的,谁也拿不走。慢慢想,不着急。”
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碰在皮肤上,却让何雨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心里那股无处着落的惶恐,似乎也随着这碗热粥和眼前人平静的话语,消散了一些。
陈旭看着她吃完,把碗筷收拾了,又叮嘱她锁好门,晚上冷就早点睡,然后才端着空碗离开了。
走出雨水的小屋,陈旭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
目光扫过寂静的中院,掠过贾家那扇紧闭的、却仿佛能透出贪婪气息的门。
又瞥了一眼后院刘海中和前院阎埠贵家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心软?情分?在这禽兽遍地的四合院,这些美好的词汇,往往只会成为别人拿捏你、吸你血的工具。
不过没关系,有他在。
他会教教这些人,什么叫真正的“道理”,什么叫“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
夜,深了。
腊月底的夜,寒气像是有了实体,从墙缝、门缝、窗缝里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往人的骨头里渗。
95号院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暗的光,像困兽疲惫的眼睛。
何雨水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
被褥底下,那个用旧床单包裹的、方方正正、硬邦邦的蓝布包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本无法入睡。
她一闭上眼,就是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是哥哥白天那些试图“解释”的话。
是贾张氏白天那几次不怀好意的窥探和借口“串门”实则打探的言语。
是院里其他人那些复杂难辨的目光……
还有包袱里,那厚厚一沓沓的、冰冷的、却又能要人命的“大团结”。
九千块。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是连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它们就在她的被褥底下,沉甸甸地压着,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藏哪儿?
柜子里?不行,那破柜子连把像样的锁都没有,一脚就能踹开。
埋地下?屋里是砖地,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挖?挖了又能埋多深?被人看见怎么办?
随身带着?更不可能,那么多钱,鼓鼓囊囊,走到哪儿都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