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先办正事,取钱。”民警公事公办。
易中海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屋里还是三天前的样子,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充斥着一种破败和绝望的气息。
他走到炕边,蹲下身,手伸进炕洞深处,摸索着。
那里有一个更隐蔽的夹层,连一大妈都不知道。
他抠开一块活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和蜡纸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手,抖得厉害。
解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钞票。
有“大团结”,也有其他面额,还有一小卷黄澄澄的、用红纸包着的东西——是五小黄鱼,每一两。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家底。
他把钱和金条都拿出来,放在炕上。
在民警的监督下,他开始清点。
手指完全不听使唤,数了三四遍才数清楚。
现金一共是八千七百多元。
加上那五小黄鱼,按黑市价折算,总共价值大约一万一千元出头。
这是他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工作几十年,加上黑市倒腾,加上克扣何大清的钱,攒下的全部身家。
民警看着他点出的八千三百六十元现金,又看了看那五小黄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这个数目,刚好够赔。
易中海把八千三百六十元现金,用一块旧蓝布包好,扎紧。
剩下的钱,零零散散还有几百块,他看也没看,推给了一大妈。
那五小黄鱼,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这是他要去北大荒,最后的傍身钱。
剩下的四,连同那几百块零钱,都推给了一大妈。
“这些……你留着,过子。”他声音嘶哑,对着一大妈说。
一大妈已经哭成了泪人,只会点头。
“何雨水在家吗?”民警问。
有人去叫了。何雨水很快来了。
她瘦小的身子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看着炕上那些钱。
看着一夜白头、形销骨立的易中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恨,有痛,有快意,也有一丝茫然。
民警把那个装着八千三百六十元的蓝布包袱,递给何雨水。
“这是易中海赔偿给你的,一共八千三百六十元。
包括他侵占的1590元,以及三倍惩罚性赔偿4770元,还有赔偿街道的2000元。
你点一下,然后在这张收据和谅解书上签个字。”
何雨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手微微一沉。
她打开,看着里面厚厚几沓“大团结”和其他面额的钞票,崭新和半旧的混在一起,散发着油墨和尘土的气息。
这些钱,是她爹八年来每月十五块的牵挂,是她和哥哥缺失了八年的温饱。
是易中海八年的贪婪和伪装,也是她现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补偿”。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那些冰冷的钞票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在民警递过来的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何雨水。字迹稚嫩,却异常用力。
易中海看着何雨水签字,看着她那无声的眼泪,心里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也彻底碎了。他别过头,不忍再看。
钱赔了,字签了。
民警又催促易中海简单收拾行李。
北大荒那边,只允许带最简单的个人物品和被褥。
一大妈哭着给他收拾,几件破旧但厚实的衣服,一床打了补丁的厚被子。
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点粮。
东西很快收拾好,一个小小的、瘪瘪的铺盖卷。
中午,一辆绿色的、帆布篷的卡车,准时停在了南锣鼓巷口。
车身上还沾着泥点,看起来风尘仆仆。这是往北大荒运送“支援建设人员”的专车。
易中海背着那个小小的铺盖卷,在一名民警的陪同下,走出了95号院。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一大妈哭喊着跟在后面,被民警拦住了,只能站在院门口,拍着门框嚎啕大哭,声音凄厉。
院里,几乎所有人都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或者趴在窗户后看着。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只有凛冽的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和灰尘,呜咽着穿过胡同。
傻柱站在中院自家门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淮茹拉着他,怕他冲动。
何雨水抱着那个蓝布包袱,站在自己屋门口,远远地看着易中海的背影,眼神空洞。
刘海中和阎埠贵站在一起,表情复杂。
许大茂躲在人群后面,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贾张氏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三角眼闪着光。
聋老太太的屋门紧闭着,没有动静。
陈旭也出来了,他站在前院角落的阴影里。
穿着一身净的蓝布工装,外面罩着军大衣,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漠然。
易中海走到了卡车边。
他停下脚步,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最后望了一眼南锣鼓巷95号院那熟悉的黑漆木门,那斑驳的墙壁,那住了几十年的、曾经给予他无数荣耀和体面的地方。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与他毫无关系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身,在民警的协助下,费力地爬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神情麻木,衣衫褴褛,和他一样,是被“发配”或“自愿”去北大荒的。
司机按了下喇叭:“嘀——”的一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卡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缓缓开动,朝着胡同口驶去,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拐角。
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汽油味。
一大妈瘫倒在院门口,哭声变成了嘶哑的、断续的抽噎。
院里的人,也陆续沉默地转身,回家,关门。
一场持续了八年的贪污闹剧,一场震惊四九城的舆论风暴,最终,以贪污者倾家荡产、远遁苦寒之地、一夜白头苍苍,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又大快人心的句号。
易中海被卡车拉走的当天晚上,雪停了,但气温降得更低,呵气成冰。
95号院里,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不是欢声笑语的那种热闹,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压抑兴奋和重新洗牌期待的动。
晚饭时间刚过,前院、中院、后院,各家的门陆陆续续打开了。
人们端着自家的小板凳、马扎,或者脆空着手,缩着脖子,揣着手,三三两两,沉默地朝着中院汇聚。
中院地方相对宽敞,平时晒被子、夏天乘凉、开全院大会,都在这儿。
院子中央已经摆好了一张从阎埠贵家搬出来的、掉了漆的八仙桌。
桌上放着一盏从街道办借来的、亮度比煤油灯强得多的汽灯,嘶嘶地燃烧着。
发出白炽刺眼的光,把周围一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人们脸上细微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桌子后面,摆着一把从刘海中家搬来的、唯一的带靠背的椅子。
此刻,刘海中正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将军肚,双手背在身后,在那椅子前来回踱步。
他脸上竭力维持着严肃,但嘴角那几乎抑制不住的上扬弧度,和眼睛里闪烁的、兴奋的光芒,出卖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头发也用梳子蘸水抿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
脚上的皮鞋虽然旧,但也擦得能照出人影。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十倍,也“官派”了十倍。
没错,今晚要开全院大会。
易中海倒了,壹大爷的位置空出来了,院里不能一无主。
更重要的是,易中海这件事,影响太坏,给“先进大院”的牌子抹了黑。
必须开会说道说道,统一思想,划清界限,同时……确立新的领导核心。
刘海中觉得,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
贰大爷?听着就像个副手!从今天起,他刘海中,就是这95号院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壹大爷”!
不,光是壹大爷还不够,他得是这院里的“最高领导”、“一把手”!
人们陆续到齐了,围成一个大半圈。
没人说话,或者说话也压得极低,眼神互相瞟着,气氛微妙。
傻柱来得晚,拖着一把破椅子,咣当一声放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屁股坐下,二郎腿翘着。
脸上挂着混不吝的表情,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空着的易家方向,冷哼一声。
秦淮茹带着棒梗、小当、槐花,坐在稍微靠后的地方,低着头。
手里拿着鞋底在纳,但明显心不在焉,针脚都乱了。
棒梗不安分地扭动着,被秦淮茹低声呵斥了一句。
贾张氏没来,说是“身子不舒服”,但谁都知道,她是怕在会上被人指指点点。
阎埠贵一家来得整整齐齐,阎埠贵自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扶了扶断腿的眼镜。
小眼睛在镜片后滴溜溜转,打量着刘海中,又看看其他人,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叁大妈和阎解成、阎解放几个孩子站在他身后。
许大茂和娄晓娥也来了。
许大茂手里居然还抓着几颗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嘴角带着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娄晓娥皱着眉,轻轻拉他,许大茂甩开,低声道:“开会呢,严肃点,嗑瓜子有助于思考。”惹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何雨水也来了。
她换了一身净的旧衣服,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她没坐,就站在自家门口,离人群有点距离,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
那个装着八千多块钱的蓝布包袱,显然没带在身上。
后院老太太屋里,灯亮着,但门关着,人没出来。
陈旭是最后几个到的。
他没带凳子,就倚在前院通往中院的月亮门门框上,半边身子隐在门洞的阴影里。
只有半边脸被汽灯的白光映着。他嘴里叼着烟,没点,双手在军大衣口袋里。
神情淡漠,像是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