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灰白,嘴唇紧闭,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
他耳朵里,早已被那无孔不入的莲花落唱词塞满了。
那声音穿透墙壁,穿透门窗,像无数只毒蜂,钻进他的耳朵,蜇咬着他的神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道貌岸然藏奸计……”
“黑心鸡……”
“八年期……”
“瘦成柴……”
“搂进怀……”
“真放屁……”
“老赖皮……”
“血汗滴……”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放大、重复。
他仿佛能看到唱词人那鄙夷嘲讽的脸,能看到街坊邻居那震惊、愤怒、唾弃的目光。
能看到何雨水无声流泪的眼睛,能看到何大清从保定寄来的一封封信被自己藏进炕洞……
八年来的每一个深夜,他摸着那些冰冷的票子时既满足又惶恐的心情。
每次在院里大会上冠冕堂皇讲话时的心虚。
面对何雨水时那一点点刻意维持的、施舍般的“关怀”……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侥幸,此刻都被这粗暴而直接的唱词,撕得粉碎,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抬不起来。他想吼,让外面闭嘴,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想逃,可腿脚灌了铅。
巨大的恐惧、耻辱、绝望,像冰冷的水,一浪高过一浪,将他淹没,窒息。
他感到心脏在抽搐,胃在痉挛,浑身冰冷,却又在出着粘腻的冷汗。
一大妈早就崩溃了。
她从听到第一段唱词开始,就慌了神,在屋里团团转,嘴里语无伦次地哭骂。
“天的!哪个挨千刀的编派我们家老易!胡说八道!冤枉好人啊!
老易,你说话啊!你去跟他们说啊!你是清白的!”
她想冲出去跟那些唱莲花落的拼命,可易中海死死拉着她。
后来听到“老虔婆帮藏赃”,她眼前一黑,一股逆血冲上头顶:“嗷”一嗓子,真的气得晕厥过去,直接瘫软在地。
易中海这才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惊醒。
连滚爬爬地去扶老伴,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手抖得不成样子。
一大妈悠悠转醒,睁开眼就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打易中海。
“都是你!都是你!我说不能拿不能拿!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全完了!全完了啊!
我没脸见人了!让我死了算了!”
易中海任她捶打,一言不发,只是那灰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就在这时,院门外,虎哥瞅准了时机!他知道,火力必须集中,给予最后一击!
他让手下把那面破锣敲得震天响:“咣!咣!咣!”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95号院每个人的心上,也把更多看热闹的人吸引过来。
院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长脖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像巨大的蜂群。
虎哥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
用他跑江湖练就的、能传二里地的破锣嗓子,不是为了唱,而是为了吼,为了宣告。
为了让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易家的大门,钉进易中海的棺材板:
“哎——!!”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街坊邻居!老少爷们儿!都看过来!听真切喽!!”
他停顿,用最大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无比的嘲讽和正义的宣判:
“有、个、大、爷、他、不、要、脸——!!”
“轰!”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和应和。
“贪了钱!截了信!八年装聋又作哑!!”
“今莲花来唱穿!看你老脸往哪掩!!”
竹板急如雨点,锣声震耳欲聋。
虎哥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那扇黑漆木门上。
手指仿佛能隔着门板戳到易中海的鼻尖:
“街道办!派出所!马上就来把你找!!”
“吃了你的给你吐!拿了你的给你掏!!“
“社会主义晴朗天!岂容蛀虫藏其间!!”
“大伙儿都说说——!!”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面对黑压压的、群情激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这、种、老、混、蛋——!该、不、该、办——?!”
“该!!!!!!”
“办了他!!!”
不知是谁带头,积蓄了半上午的愤怒、鄙夷、看穿伪君子的快意、以及对公正的朴素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那声浪,简直要把95号院的房顶掀翻!要把易家那扇紧闭的大门冲垮!要把里面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彻底淹没!
易中海扶着哭嚎的一大妈,听着门外那惊天动地的“该”、“办了他”的怒吼,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绝望,像水般将他吞噬。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一般的完,是彻彻底底、永世不得翻身的完。
陈旭那小畜生,用最狠毒、最下作、也最有效的方式,把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他易中海的名字,从今天起,将和“伪君子”、“贪污犯”、“黑心鸡”、“老赖皮”这些词牢牢绑在一起。
成为南锣鼓巷,不,是整个四九城最大的笑话,最臭的狗屎。
什么八级工的体面,什么壹大爷的威信,什么几十年的经营,全成了泡影,成了反噬他自己的毒药。
就在他灵魂出窍,万念俱灰之际——
“砰!砰!砰!”
院门被拍响了。
不是竹板,不是拳头,是某种更坚硬、更有力、也更不容抗拒的东西。
拍门声沉重,急促,带着公事公办的冰冷和威严。
一个严肃的、穿透了门外喧嚣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开门!派出所的!”
“易中海在家吗?开门!配合调查!”
真正的、官方的审判,带着国家机器的冰冷重量,终于,来了。
街道办,王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短发,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平时就以原则性强、作风泼辣著称。
此刻,她面前桌上放着一个摔裂了缝的搪瓷茶缸,茶水洒了一桌子,正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她脸色铁青,口起伏,手指着站在面前的一个街道事和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李民警,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南锣鼓巷95号院,易中海!八级工!院里的一大爷!
平时汇报工作,满口的奉献,满口的邻里互助,模范典型!啊?结果呢?背地里出这种龌龊事!
贪污孤儿生活费!一贪就是八年!八年啊!
何雨水那孩子,去年肺炎差点没救过来,院里还组织捐款……他易中海捐了多少?五毛!
他拿着人家孩子每月15块的活命钱,他就捐五毛!他还是人吗?!”
王主任越说越气,又一拍桌子,那裂了的茶缸蹦了一下。
“还有!那些唱莲花落的,虽然方式不妥,影响很坏!但人家唱的有错吗?
‘道貌岸然’!‘黑心鸡’!‘老赖皮’!话糙理不糙!
把我们街道、我们组织的脸都丢尽了!让群众怎么看我们?怎么信任我们?!”
李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公安,脸黑,表情严肃。
他沉声道:“王主任,您消消气。我们接到反映,已经派人去南锣鼓巷控制现场,疏散人群了。
现在关键是把易中海带回来,把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如果情况属实,这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很可能涉及违法犯罪。”
“查!必须一查到底!”王主任斩钉截铁。
“你亲自去!带上人!现在就去95号院,把易中海给我带到派出所去!仔细问!
邮局的记录,何大清那边的联系,还有他家里的账目,全都给我查清楚!
需要街道怎么配合,你直接说!我亲自跟邮局、跟保定那边联系!”
“是!”李民警敬了个礼,转身就走,脚步生风。
南锣鼓巷95号院,此时已经被先期赶到的两个民警和街道事暂时控制住了。
看热闹的人群被劝离到院外远处,但依旧围着不肯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院门大开。
易中海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请”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旧外套,没戴帽子,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
他脸色死灰,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腿脚发软,几乎是半被架着出来的。
看到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看到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满是鄙夷、嘲讽、愤怒的目光,他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大妈哭喊着想扑上来,被街道的女事拦住了。
傻柱站在中院,拳头捏得嘎巴响,眼睛通红地瞪着易中海,想说什么,却被秦淮茹死死拽着胳膊。
何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自己屋门口,瘦小的身子靠着门框,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秦淮茹想去拉她,被她轻轻躲开了。
阎埠贵、刘海中、许大茂、院里的男女老少,都默默看着。
没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注视,比外面的莲花落更让易中海煎熬。
“走吧,易师傅。”李民警正好赶到,看了一眼易中海,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易中海被带走了,上了停在胡同口的挎斗摩托车。
在发动机的轰鸣和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离开了南锣鼓巷。
派出所,一间单独的审讯室。
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上面写着标语。
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惨白,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有些扭曲。
易中海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对面是长条桌,后面坐着李民警和另一个做记录的年轻民警。气氛压抑。
“易中海。”李民警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我……我……”易中海张了张嘴,声音涩嘶哑。
“李同志,我……我是冤枉的,那些唱莲花落的,他们是胡说八道,污蔑,是有人指使……”
“冤枉?”李民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纸,啪一声拍在易中海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这个,眼熟吗?”
易中海定睛一看,浑身猛地一颤!
那是几张邮局汇款单的存联!上面收款人签字栏里,那熟悉的、他自己的笔迹,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期从1958年到1965年,每月都有!
“这是我们从区邮局档案室紧急调取的,何大清从保定轧钢厂给你汇款的存复印件。”
李民警盯着他,一字一句。
“每个月十五块,收款人,易中海。从1958年3月开始,到今年,是不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