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严举人压没想到贾蓉要拜他为师。要是没有忠顺王府那档子事，光凭贾蓉今天这表现，他肯定一口就答应了。可现在……严举人心里叹了口气，说：“贾生厚爱，只可惜你我师生缘分不到啊。”
从“贾蓉”变成“贾生”，这称呼一换，摆明了严举人已经认可了他，把他当成正经读书人了。
被拒绝，贾蓉一点没打退堂鼓。脸上神色一点没变，自嘲地笑了一声：“怕是我诚意还不够，先生才不肯教我。古时候曹子建七步写诗，今天我也走七步，给先生来一首。”
七步写诗？拿自个儿跟曹植比？这话狂得没边了。贾政眉头皱得死紧，心说贾蓉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了，可七步写诗是闹着玩的吗？这么吹出去，到时候写不出来，或者随便糊弄两句，不是让人看笑话？
贾政认定他写不出来，张嘴就说：“蓉哥儿，严举人都定下去忠顺王府了，你还强求什么？”
忠顺王府那门第，贾府拍马都赶不上。人家去那边，贾政也没啥好说的，放人走呗。
贾蓉压没搭理贾政的话，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前五步一个字没说，踩到第六步的时候，嘴唇才动了动。”梅雪争春未肯降，人搁笔费评章。”
贾蓉声音朗朗的，念完一句，又迈了一步，接着往下念：“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七步！真让他七步写出来了！
贾政赶紧叫人拿纸笔，把贾蓉刚念的诗记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忍不住连声喊好。
我贾家就算比不上忠顺王府势力大，可咱们也有自己的长处。就跟梅花和雪争高低一样，各有各的好。
贾蓉想说什么，严举人哪能不明白？七步写诗，为了让自个儿收他当学生，贾蓉硬是做到了。
这首诗可不是随便写写的，一旦传开，贾蓉这名声铁定蹭蹭往上蹿。
这般天赋，这般诚意，严举人哪还能绷得住？怪就怪老天爷不开眼，让他长了双瞎眼珠子，愣是没早点认出宝玉这块料。
袖子一遮脸，严举人慌慌张张地从书房里窜了出去，连声告辞都没跟贾政说。
贾蓉费了这么大劲，哪能眼睁睁看着人跑了？脚下一动，直接追了上去。
身子一横，挡在严举人跟前，开口道：“先生明明心里是愿意的，为啥就是不肯收我？是不是有啥难处？说出来听听，说不定能想出办法。”
今天贾蓉的表现实在太出格了。严举人看着他那双沉得下去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口就把非去忠顺王府不可的缘由全倒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贾蓉心里念叨：我说呢，小爷我这么有才华，长得又帅，谁看了不得动心？严举人没道理不要我啊。
臭美了一把，贾蓉对着严举人说：“我倒是有个主意，既能不让先生去忠顺王府，又不会连累那位朋友。”
看贾蓉那样子不像开玩笑，严举人有点好奇了：“你说说看，什么法子？”
“先生要是一回去就摔断了腿，少说一两个月好不了。到时候忠顺王府等不及，自然得重新找人。这可就不是先生不肯去了，是人家自己等不起，不要先生了。先生那位朋友，忠顺王爷也不会迁怒。”
严举人听完，愣了一小会儿。然后，贾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抬腿，膝盖狠狠往石头上撞了过去。
贾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怕不是个傻子？我没让你真撞啊，装装样子不就行了？
是个狠人。看严举人坐在地上，额头上冷汗都疼出来了，贾蓉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赶紧喊人过来，把严举人抬回住处。
还好腿没断，就是得养一阵子。
不出所料，忠顺王府听说严举人伤了腿，连句问候都没给，转头就另请了别人。
严举人住的地方挨着荣国府和宁国府中间的夹道。虽说他现在行动不便，可贾蓉去找他方便得很。这么着，贾蓉脆不去荣国府上学了，改到严举人这边来。
子过得快。好吧，其实也就几天的工夫，林黛玉就到荣国府了。
不过这事跟贾蓉关系不大，两个人基本碰不上面。
贾蓉之前天天往荣国府跑，连王熙凤的面都没见过一次，更别提以后待在贾母跟前的林黛玉了。”就因为林姑娘说她没玉，宝二爷当场就把那块玉给砸了，老太太她们都快吓傻了。”
“要我说，最惨的还是林姑娘，听说当场就吓哭了。”
“谁说不是呢？这宝二爷一向就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几个丫鬟凑在一堆儿，嘀嘀咕咕聊着昨天荣国府的热闹。贾蓉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勾，真没到那份上呢，那两个家伙的折腾还早着呢。
《红楼梦》里大半篇幅都在写他俩你拧我拧的小劲儿。”还是咱们大爷好。”
一个小丫头偷偷瞅了贾蓉一眼，笑嘻嘻地冒出一句。
要说以前，现在这贾蓉可不就是讨人喜欢多了？说话和气，脾气好，关键是再也不会动不动就冲着她们发脾气了。
七步成诗的事儿早就传遍了，眼下宁国府上下哪个不知道贾蓉是大才子？谁还敢拿他上学的事儿当笑话？一个个那叫一个恭敬，连带着贾蓉屋里的小丫头都跟着沾了光。
于是这些丫头也不像从前那样见了他就躲了，一口一个“大爷”叫得比蜜都甜。”哟，就你这张嘴会哄人。”宝珠从里屋出来，刚伺候完秦可卿换衣裳，立马接了话茬。”宝珠姐——”小丫头脸一红，羞得直跺脚，几个人又闹成了一团。
满屋子的热闹劲儿，贾蓉看着，嘴角翘了翘。
秦可卿换好衣裳出来，瑞珠还在给她盘头发。听见外头的笑声，秦可卿眼里也带了笑。
这些子，跟做梦似的。虽说贾蓉跟她还是分房睡，可每天晚上他都过来陪她吃饭，安安静静听她念叨府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儿。
贾蓉读书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自打七步成诗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府里的下人明显地比她从前更敬重几分。
这子啊，这才有盼头。想起贾蓉跟她说过那句“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秦可卿心底泛起一阵甜。
跟秦可卿一块儿吃完饭，贾蓉原本打算去书房。可瞧见秦可卿又像往常一样，坐在炕上打络子，他眉头皱了一下。
秦可卿这个身子骨，本来就不是多壮实。刚吃完饭就这么坐着不动，怕是要积食。长年累月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天是下过雪，但多套件衣裳，披上斗篷，也不至于冷到哪儿去。想了想，贾蓉开口道：“刚吃完饭，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秦可卿自然不会说不，带上宝珠瑞珠，就跟贾蓉出了门。
宁国府的花园离秦可卿住的屋子不远，贾蓉领着往那边走。虽然是晚上，但不到戌时末，花园里的灯都还亮着。”呀，梅花都开了。”
瞧见满园子的梅花，秦可卿愣了愣。她平里头出门少，每天去给尤氏请完安就回房歇着。这花园，天冷了以后，她也有些子没来过了。
猛地看见这一大片梅花，心里是真欢喜，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眼里亮晶晶的全是笑意。
梅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秦可卿站在花树底下笑起来的样子，比枝头上的花还好看。
贾蓉就那么看着，恍惚间愣在了原地。
只是他没发现，不远处还有个影子藏在暗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秦可卿。
两个人在园子里走了没多久就往回返了。
半道上，贾蓉瞧着秦可卿发髻边落了一片粉色的梅花瓣，也没多想就伸手去摘。
秦可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出声。
旁边的宝珠跟瑞珠见了，憋着笑直打眉眼官司。秦可卿一反应过来，整张脸“唰”地红了。
真要命。贾蓉看着眼前这张娇艳得不像话的脸，心说自己这点自制力快撑不住了——秦可卿那容貌，真不是白给的名声。
他正犹豫是不是该点什么，秦可卿已经领着两个丫鬟捂着脸跑开了。
贾蓉轻吐一口气，没追上去。贾珍那个祸害没解决净之前，他跟秦可卿还是保持点距离好。万一那个老畜生提前下手，那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大早，贾蓉跑完步吃了饭，正准备去找严举人上课，一个小厮跑过来说：“大爷，修国府的侯二爷请您去醉仙楼，说是好些人都等着您呢。”
修国府的侯二爷？谁啊？跟他有交情吗？
问了两句贾蓉才知道，修国府跟荣国府、宁国府一样，都是八公里头的。这个侯二爷是袭爵的侯孝康的嫡次子，叫侯举，平时跟贾蓉没什么来往。今天突然请客，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蓉让人去跟严举人告了个假。穿过来这么久，他出宁国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京城长啥样也就扫过几眼。醉仙楼在哪儿？他还真不认路。
不过他现在是蓉大爷，自己不知道，底下人知道就行。
叫上六顺跟何五套了马车，没坐多大会儿工夫就到了醉仙楼。
门口早有人等着，一看贾蓉到了，赶紧往里头引。
看样子醉仙楼今天整座楼都被人包了。贾蓉迈步进去，大堂里三三两两坐了不少人，都是读书人的打扮，一身儒衫，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好弟弟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非得叫人欺负死不可。”
一个穿锦缎衣裳的少年凑到贾蓉跟前，瞧着也就十五六岁，自来熟地摆出副亲近样。
贾蓉头一回见这人，但一猜就知道——准是修国府的侯二爷侯举。
侯举三两句解释完，贾蓉总算明白这人为什么跟自己没交情还要请他来。
原来侯举前两年中了秀才，如今在东旭书院念书。大堂里坐着的这些人，全是东旭书院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