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陪着老太太她们聊天，这才搞明白为啥一屋子人全聚在这儿。金陵那边刚送了一堆土特产过来，难怪凤姐刚才笑话他鼻子尖，闻着味儿就摸过来了。”蓉哥儿，听说前两天你惹你爹不高兴了，他把伺候你的人都给打发了，有这回事儿？”贾蓉正想着找个由头溜出去，把给惜春准备的物件儿托人送过去，王熙凤冷不丁来了一句。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贾蓉脆先发制人，叹了口气：“婶子，您也知道，在我们那边，我爹说的话就是圣旨，我哪敢惹他啊。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哪儿受了气，回来拿我撒火。不光把我屋里的人全轰走了，连月钱都给我断了，天天着我吃剩饭馊菜。院子里那帮下人也都蹬鼻子上脸，谁还把我当大爷看？昨儿晚上，秦氏在碗里翻出一条活生生的青虫，吓得哭了一宿没停。婶子，我是真没法过了，您能不能帮我劝劝我爹？他这是想死我啊。”贾蓉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调，可惜演技还差点火候，不然挤两滴眼泪出来，效果肯定翻倍。
王熙凤本来还想敲打他几句，听他这么一说，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活青虫……光是想想那画面，凤姐就背脊发凉。
屋里其他人也都听得瞪大了眼。贾母皱了下眉头，要是贾蓉说的都是真的，那他老子这事儿办得也太过了。再怎么着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再不顺心打一顿骂几句也就罢了，犯得着这么糟践人？真要弄出个好歹来，难不成还去外头抱个儿子回来顶门立户？
李纨也没想到东府那边的大爷子能过成这副德行。她和贾兰在府上虽然不算多受重视，但该有的份例从来不少，剩饭馊菜是从没沾过嘴的，更别提看见虫子了。秦氏那娇滴滴的性子，在菜里撞见条虫，怕是要吓得魂都没了，哭一宿都算轻的。李纨心里叹了口气，不过嘴上没说什么，她一向不爱掺和这些是非。
贾宝玉才不管贾蓉惨不惨，但一听说秦可卿哭了一夜，心里就揪了一下。那么美的人儿，真叫人心疼。
迎春和探春捂着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惜春倒是有些怜惜地看了贾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他说要送她文房四宝的，现在看来怕是没戏了。
小丫头林黛玉眼睛忽闪忽闪的，她来荣国府没多久，好多事还摸不着头脑，更别说东府那边的情况了。她只是觉得奇怪，贾蓉不是那边府上的大少爷吗？怎么混得比老太太身边的二等丫头还不如？
贾母发了话，朝凤姐儿那边抬了抬下巴：“你拾掇拾掇，去东府走一趟，跟你珍大哥好生说说。哪能这么折腾人的？”
老太太为啥单点凤姐儿？不单是因她管着府里的账，更因她和珍大爷处得热络。
不光贾珍，连他儿子贾蓉也沾光。外头不少人嚼舌，说这蓉哥儿跟凤姐儿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第六回那档子事，贾蓉来借玻璃炕屏，凤姐张嘴就说已经许了人。蓉哥儿压不信，就站那儿磨她。凤姐儿磨不过他，转头就让平儿拿钥匙，喊了几个妥当人，真给抬了过去。之前那句“借人了”，倒像是在逗他玩。
更招人猜的是，蓉哥儿前脚要走，凤姐儿又叫住了他。愣了半天神，才笑着撂了句：“行了，你先去吧。晚饭后过来再说，这会子人多，我也没什么精神。”
这话里的味道，确实容易让人多想。不少人就觉得凤姐儿跟蓉哥儿之间，不清不楚的。
再说凤姐儿收拾贾瑞那回。贾瑞那混账东西，心里动了腌臜念头，这事绝不能走漏风声，得用最贴心的人去办。
可凤姐儿找的不是贾琏，是贾蓉。贾琏是她男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贾瑞那点破事。凤姐儿反倒对贾蓉一点没瞒，直接把这种见不得光的事交给他去弄。这关系，够近的。
第七回里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爬灰说的是贾珍，那养小叔的，就有人往凤姐儿和贾蓉身上猜。
可贾蓉自己心里清楚，有个屁的暧昧。就他那怂样，在凤姐儿面前哪次不是陪着笑脸、缩着脖子？恭恭敬敬的，连个“不”字都不敢往外蹦，更别说动什么歪心思了。
凤姐儿愿意跟蓉哥儿亲近，说白了，是他肯捧着她，甘心给她当狗腿子使唤。再者说，蓉哥儿是东府的大爷，凤姐儿想在宁荣两府吃得开，自然得跟他打交道，好些事少了他还真不行。
可自从贾蓉换了个芯子，对凤姐儿那副热乎劲就全没了。这变化，凤姐儿哪能看不出？打那以后，她也渐渐远了蓉哥儿。
不管是在会芳园，还是老太太跟前，凤姐儿对贾蓉不光不亲近了，反倒冷着一张脸，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
这会子老太太发了话，让她去跟珍大爷说。换了往常，凤姐儿早脆生生应了。可这会她却是笑了笑，慢悠悠开了口：“得了空，我去跟珍大哥聊聊是正理。可老祖宗，老子管教儿子，我们这些做媳妇的，实在也不好多嘴。”
刚得空，说不准是一天两，也可能是三五天后，甚至拖个十天半月也正常。谁让她掌着荣国府那一大摊子事，忙得脚跟打后脑勺，就是真给忘了，旁人也没法说什么。
关键还是看，贾蓉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把这尊真佛给哄高兴了。
这点上，王熙凤怕是得落空。贾蓉压没把她算进自己的盘算里。红楼里的人谁不清楚，想让凤辣子出手，头一条，就得把好处备得足足的。
贾蓉半点巴结她的心思都没有。刚才要不是王熙凤自己提起那茬，怕场面不好收拾，他才懒得装那副可怜相。
眼下人多眼杂，想把东西单独递给惜春是不可能了。可要是当着这帮人的面拿出来，刚才那番话不就露馅了。
只能等下次。向贾母告了辞，贾蓉拎着老太太赏的几碟小菜，转身退了出去。
鸳鸯送他到门口，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末了开口说：“大爷，别怪我多嘴。你要真想改改现在的处境，还是得亲自去求珍老爷。二那边事情多，怕是没空搭理你。”
贾蓉愣了愣。他跟鸳鸯平时没什么来往，没想到她倒是一片好心。
别人递过来的善意，贾蓉自然不会装看不见，当下谢过鸳鸯。
鸳鸯回了一礼，便转身进了屋。她会多说这几句，也不过是看贾蓉子难过，心里起了几分怜悯，再没有别的意思。
贾蓉也没往深了想。他不是那种别人给点好脸色就觉得看上自己的人，没这份自恋。
提着食盒，贾蓉回了宁国府，把贾母赏的吃食交给宝珠和瑞珠，让她们分了。
宝珠看见贾蓉真给她买了新袄子，高兴得眉眼都弯了。瑞珠在一旁满脸羡慕地看着她——她自己也有好一段子没添过新衣裳了。
贾蓉瞧这情形，忍不住笑了笑。还好他早料到会这样，不能厚一个薄一个。既然给宝珠买了，自然也不能少了瑞珠那份。
东西分下去，两个小丫头乐得跟猫儿似的，一脸满足。”你也太惯着她们了。”秦可卿在一旁柔声细语地说道。
贾蓉看了她一眼，瞧她眉眼温柔、娇媚可人的模样，二话不说就凑了过去。
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匣子，贾蓉递到秦可卿手里：“御坊新出的胭脂，量不多，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说说看，打算怎么谢我？”他盯着秦可卿，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秦可卿脸上明显露出惊喜的神色。御坊的胭脂一向难买，一是价钱贵得离谱，二是出的量少，常常刚摆上柜台就被抢光了。也不知道贾蓉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至于这个嘛，贾蓉只能说，过程还是挺辛苦的——让六顺在人家店门口守了一整天，要不是正好赶上铺子上新货，只怕也是白跑一趟。
那胭脂也就是个小盒装的，开口就要五十两纹银。也不知道是哪位爷开的铺子，除了给宫里头供上那么一丁点，其余的大户，比如贾府这样的，人家压不搭理。能做到这份上还没关门大吉，明摆着背后撑腰的人不简单，像贾府这种门第，人家还真就没放在眼里。”大爷想让我怎么谢你？要不，赏你尝尝我嘴上的胭脂？”秦可卿瞅着贾蓉，眼里带着笑，娇滴滴地开了口。
这般邀约，哪个正常的男人扛得住？贾蓉低头就噙住了那两片软唇，细细地咂摸品味起来。
宝珠和瑞珠两个人去了厨房打水，屋里没旁人，贾蓉也就没了顾忌，不再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一碰。他冲着秦可卿要得更多，手底下也渐渐不老实起来。
折腾了好一阵子，直到听见外头有动静，两人才分开。秦可卿把脸埋进贾蓉口，小嘴微微张着，喘着粗气。贾蓉搂着她，只觉得怀里一片温软，心里头胡乱琢磨着，不知道这衣裳底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正想着，就见瑞珠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了。
晚上的饭菜，还是贾蓉从醉仙楼带回来的。吃过了饭，陪着秦可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贾蓉就自己去了书房。图一时快活还是求长久的好处，他心里头拎得清。
考科举跟考高考完全是两码事。高考多少还能自己发挥一下，可科举考试，特别是八股文的制义，那是一点儿自由发挥的余地都不给你留。
八股文这玩意儿，是科举考试专用的文体，格式定得死死的。分成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这么八个部分。
题目全从四书五经里头出，内容必须模仿古人的口气说话，不许自己瞎编。句子长短、笔画多少、声调高低，全都要对得上，字数也有严格限制。
每篇文章开头，必须用两句话直接点破题目意思，这叫“破题”。接下来顺着破题的意思往下说，进行阐发，叫“承题”。然后转入“起讲”，就是正式开始议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