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倒春寒彻底过去,已经是三月底了。
连着晴了好几天,南坡的积雪化得净净,白桦林的枝头爆出嫩黄的芽尖,田埂上的草底下钻出一层薄薄的绿。空气里那股子湿漉漉的气散了,换成了燥的、带着泥土腥甜的春风。
苏念念的梯田出苗了。
晚苞米种得比别人晚了十天,但梯田背风向阳,地温比南坡高,苗子蹿得反而快。苏念念蹲在田埂上,拨开一丛碎土,露出底下嫩黄的苞米芽——两片小叶刚从种壳里挣出来,顶着露水,绿得透亮。萝卜苗出得更密,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子叶圆乎乎的,像小荷叶。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检查田埂有没有被雨冲垮。走到梯田最上层的时候,她停住了。
田埂边上多了一排东西。
不是她种的。菠菜苗,两寸来高,沿着田埂外侧种了一长溜,少说有二十棵。种的人显然用了心——苗间距一掌宽,不挤不疏,上盖了层薄薄的碎草防霜。菠菜旁边还了木棍,木棍上绑着布条,布条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随菜”。
苏念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这字迹她认得——和门框上“平安”木板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没动那排菠菜,把萝卜地里的几棵杂草薅了,又把田埂上被雨冲松的碎石重新码紧。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收工回屋,苏念念没去食堂,直接敲了隔壁的门。
屋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门开了。陆正霆站在门口,袖口还是卷着的,手里端着搪瓷缸。屋里炕桌上摊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旁边还有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那菠菜什么时候种的。”苏念念问。
“前天下午。”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你去公社领种子的时候,我正好有空。”
“你怎么知道我要种菠菜。”
陆正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上次在周婶那儿拿菜籽的时候说过,梯田边上有三分地能种春菠菜。”他顿了顿,“自己去拿菜籽忘了?”
苏念念没忘。她是打算等苞米苗出了再撒菠菜籽,没想到有人先替她种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哪来的种子。”
“周婶给的。我说你要种,她就抓了一把。”
“又是周婶。”苏念念说。
“嗯,又是周婶。”陆正霆嘴角弯了一下,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菠菜种完了,葱我给你留着,你自己种。”
苏念念看着他手里那支笔,没再追问。她转身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之后站在条桌前倒了杯水。喝到一半,她发现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上列着一排期,从菠菜播种到第一次间苗,再到预计采收,每个期旁边都附了两句注意事项:菠菜怕旱,浅,浇水要在早晚,中午浇容易烧苗。字迹和布条上的一样。
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在炕沿上坐了片刻,又把纸拿出来压在了搪瓷缸底下——压在随手能看得到的位置。
梯田的苞米苗长到三寸高的时候,赵队长来地里转了一圈。
他站在田埂上,把苏念念那垄苞米苗从东看到西,又蹲下来扒开土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叼在嘴里的旱烟竿子,跟旁边的老李头说这丫头的苗出得比南坡的还齐整,亩数不大苗是真壮。
老李头蹲下来也扒了扒土,说梯田这土里沙子掺得多,看着贫其实透水,晚苞米种这儿正好,又问苏念念是不是之前往地里沤过肥。苏念念说路边有个旧沤肥坑,翻了就拌进去了。
老李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知道就地取材,这就不容易。
赵队长又看了看田埂边那排菠菜苗,没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回头丢下一句:“萝卜出了之后间苗别舍不得,密了不长。”
苏念念应了一声。
当天收了工,她把那三分菜地的葱种上了。葱籽小,撒的时候得用细沙拌匀了才能撒匀。她把葱沟开成半指深,撒了种盖上薄土,又铺了一层碎草。正铺着,张红梅从坡下跑上来,手里拎着个铝饭盒,气喘吁吁地往地头一坐:“念念,食堂今晚吃韭菜盒子,周婶给你留了三个——我的天念念你这菜地怎么这么像样了。”
她站起来绕着梯田走了一圈,然后盯着田埂边那排菠菜,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这菠菜是谁种的?”
“我种的。”苏念念面不改色。
“你骗人。”张红梅蹲下来指了指那绑着布条的木棍,“这笔字是陆正霆写的。他那手字我认得——上次食堂贴的注意事项就是他写的,老会计都夸。”
苏念念把最后一把碎草铺完,站起来拍拍手:“他说是周婶给的种子。”
张红梅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周婶给的种子,他种的苗,的牌子写的字——然后你说是你种的?”她把铝饭盒往苏念念手里一塞,忍不住念叨,“念念,你俩现在连种菜都搭伙了,你跟我说实话——”
“韭菜盒子凉了就不好吃了。”苏念念打断她,端着饭盒往地头走。
张红梅在后面追着喊:“念念你别转移话题!念念——”
苏念念已经打开饭盒吃起来了。
四月初,谷雨前后,赵队长召开春耕总结会。大队部里挤满了人,郭支书把春耕的进度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说苞米完成计划面积的九成,大豆全部完成,谷子稍慢一点但月底前能收尾。轮到各生产小组汇报的时候,老李头特意提了一嘴梯田:“后山脚那块梯田,荒了两年没人种,小苏一个人翻的地整的苗,现在苗情不比南坡的差。”
郭支书摘下眼镜擦了擦:“哪块梯田?”
“就石头坡底下那块,两亩二分。前年种谷子绝收的那块。”
郭支书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苏念念:“那块地我们去年就搁置了,土薄石头多,没想到还能种活。”
苏念念说:“背风向阳,只要把碎石清了、沤上肥,种晚苞米能成。”
郭支书点了点头,跟赵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散会之后赵队长把苏念念叫到一边,说今年要是梯田秋后真能打出粮来,明年可以扩大种植。大队还有几块类似的边角地,到时候都让她带着种。
苏念念答应了。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张红梅在旁边絮絮叨叨地盘算:“念念你要是明年多管几块地,工分肯定涨——说不定能涨到跟男劳力一样——到时候你就能攒钱了,攒了钱你就能——”
“攒了钱先给你买双新棉鞋。”苏念念说。
张红梅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鞋底磨得快透了的旧棉鞋,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小了:“念念你怎么老惦记我的鞋。”
苏念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她把蜡烛点上,在条桌前坐了一会儿。铅笔头在纸上记了几笔——梯田苞米苗齐,萝卜得间苗,菠菜月底能采第一茬,葱刚种。她把这些都写完了,把纸压在搪瓷缸底下,和她隔壁那张菠菜注意事项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起了风,白桦林那边传来新叶子沙沙的响动。春天真来了。
她躺到炕上的时候,隔壁又响起了翻书声。纸页摩擦,很轻很轻。苏念念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面墙。墙上糊的旧报纸已经泛黄了,裂缝的地方被她用新报纸补过,补得不平整,透出隔壁微弱的烛光。
她闭上眼。梯田里的新苗在夜里也还在长,明天萝卜该间第一遍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