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年初一清早,苏念念推开门就看见了那串红辣椒。
挂在门框上,用麻绳串着,十几颗辣椒,颗颗饱满,红得扎眼。不是张红梅挂的——她昨晚守岁守到半夜,这会儿屋里还响着呼噜声。也不是周婶,周婶挂东西会附带一碗粘豆包。
苏念念把辣椒摘下来掂了掂,透了,品相不错。她把辣椒放在窗台上,往院子里扫了一眼。雪地上有脚印,从东排那边过来的,踩得不深,已经被昨晚的细雪盖了一层。脚印的主人大清早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辣椒拿回屋里挂在灶台旁边,洗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井边打水。
食堂大年初一的早饭是昨晚剩的饺子煎一煎,配棒子面粥。老会计昨晚喝多了地瓜烧,趴在桌上没起来,赵队长把他拍醒的时候他还念叨着“我那牌还在炉子里”。张红梅端着她的搪瓷缸挤到苏念念旁边坐下,嘴角还挂着昨晚吃到硬币的得意劲,把一个煎得焦黄的饺子夹到苏念念碗里,说念念你昨晚没吃到硬币这个煎饺算是补偿。
苏念念把煎饺吃了。吃到一半张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念念,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大队部墙上贴了张东西。”张红梅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对联也不是通知,是有人写的举报材料。”
“举报谁?”
“没写名字,”张红梅眉头皱起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劲,“就说知青点有人私藏公家东西、经常半夜上山、行踪不告诉任何人。还说这人仗着力气大欺负别的知青——你说这说的是谁?”
苏念念放下筷子。食堂门口有人在小声议论,胖女生端着搪瓷缸站在灶台边上,难得没说话。王萍不在。她的位置空着,搪瓷缸倒扣在桌上,早饭没来吃。
“现在谁在大队部。”苏念念问。
“赵队长和郭支书都在,”张红梅也放下筷子,“念念你要去?”
苏念念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去了水槽边,把碗和筷子洗净,擦手,不紧不慢地往大队部走。路过院子的时候周婶正拎着泔水桶去喂猪,看见她就喊“念念你去哪”,苏念念说去大队部看看,周婶放下桶就跟上来了。
大队部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早起拜年顺路看见墙上贴的东西停下来看的。苏念念走到跟前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墙上贴着一张白纸,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措辞也讲究——没说“苏念念”三个字,但“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独自上山砍柴行踪成谜”“在后山私藏不明物品”“对革命同志态度恶劣”——这几个特征套在一起,知青点找不出第二个人。
赵队长站在墙前面,旱烟竿子叼在嘴里没点火,眉头拧成个疙瘩。郭支书站在旁边背着手,脸色也不好看。他们正说着话,看见苏念念来了,赵队长把旱烟竿子从嘴里。
“苏念念,你来得正好。这东西你看看。”
苏念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转身面对围观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早上空气净声音传得远:“这东西没有署名。按规矩,匿名举报不查实不能立案。但如果大队要查的话我配合——查我屋里,查我柴火,查我所有东西。只是有一个条件。”
赵队长问什么条件。
“查完之后如果没问题,贴这张纸的人当面道歉。”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周婶在后面大声说了一句“念念说得对,不能随便贴张纸就糟蹋人”。有人在人群后头挪了挪脚步。苏念念没回头,但她知道那个脚步是谁的。
郭支书把纸从墙上揭下来折好,说这事大队会查,查清楚了该怎样怎样,大过年的别坏了气氛都散了吧。人群慢慢散开的时候,苏念念看见陈志强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见苏念念看过来,立刻低下头往后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返回来,走到苏念念面前站定。张红梅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念念前面。
陈志强搓了搓手,说苏念念同志,昨晚我在王萍屋里看见她铺了纸写东西。我问她写什么她没告诉我,今天早上这张纸就贴出来了。我知道我不该掺和这些事。
他说完立刻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苏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陈志强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把王萍卖了,大概是因为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替他出头的从来不是王萍。
苏念念和赵队长、郭支书一起回了知青点。赵队长把她屋里检查了一遍——床铺、条桌、炕洞、床底下的瓦罐,连墙洞都看了,除了铁皮盒子里的兔皮和草药之外就是大队分的煤和柴、食堂打的窝头和咸菜。他又去检查了她的柴垛,每一都有斧头砍的痕迹,松木和白桦木对得上后山的树种,没有一是偷砍大队的林场木。
郭支书站在她屋里环顾一圈,说比老知青住得都净,然后走到门口,提高了声音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苏念念屋里检查过了,柴垛也看了,没有问题。王萍同志,你跟我来大队部一趟。
王萍站在东排房门口,麻花辫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脸上的表情却怎么也挂不住了。她跟着郭支书往大队部走,路过苏念念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苏念念没看她。
张红梅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又说我早该猜到是王萍,那次冬储上山砍柴她撞见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盯的吧。苏念念没回答,把检查时挪开的椅子搬回原位,往炉子里添了块柴。王萍的事终于画了句号。不是她动的手,是王萍自己把自己到了这一步。她太急了。
周婶中午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她说郭支书问清楚了,匿名信确实是王萍写的,动机是“对苏念念同志的冬储物资分配有意见”。王萍被免除知青点物资协管员职务,调去大队养猪场劳动三个月以观后效。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说念念你没事吧那王萍也是犯糊涂了。
苏念念说没事。
周婶叹了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苏念念手里,说压岁钱不多图个吉利。苏念念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一毛钱。她握在手里,纸钞硬挺挺的硌着掌心。她说谢谢婶子。周婶摆摆手说谢啥,又压低声音:“念念,那个帮你劈柴的小陆,他过年给你送东西了没?”
苏念念说送了串辣椒。
周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辣椒好,红红火火。”她笑完了站起来拍拍围裙,“你们小年轻的慢慢处,婶子回去煮汤圆了。”
周婶走后,苏念念把红纸包放进帆布包里,和那张照片搁在一块。她在炕沿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灶台上把那串红辣椒取下一颗,掰碎了扔进炉子里。辣椒在火上卷了两下,腾起一股辛辣又灼热的香气。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北大荒的冬天还长着呢。但最冷的那股子劲已经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苏念念拿了搪瓷缸去食堂打晚饭。路过院门口碰见陈志强一个人蹲在墙下啃窝头,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腿上还绑着冬猎时缠的旧绷带。他看见苏念念,啃窝头的动作停下来,张了张嘴又闭上。苏念念走过去,把自己搪瓷缸里周婶多塞的一个豆沙包搁在他搪瓷缸上,说食堂今天有肉末炖粉条,去晚了就没了。
陈志强低头看着那个豆沙包,过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站起来,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念念同志,以前的事——”
“以前没什么事。”苏念念说完就走了。